黄顺生也笑起来,说:
“解除不了的,这回更武装到心坎儿里去了!老实告诉你:俺已经把那枝宝贝藏好,藏在一处鬼也找不到的地方。真他妈,谁也别想从老子手里得到它……”
他接过老廖递给他的扇子,又坐了下来,沉思了一会,继续说:
“柳竹同志,俺扛了半辈子枪,给军阀、资本家……那些有钱人利用了半辈子!直到前年和甘老九结了朋友,才开始懂些道理……后来,又听你讲了那些好道理……多么踏实的道理,俺才懂得,自己从前不是人,是走狗……”说到这儿,这个一向雄赳赳的坚实的大个子,止不住伤心地全身抽搐起来,一耸一耸地耸着鼻子,掉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三个听的人看着他,也感到心情沉重,一声不响。他用大手掌抹了眼泪,又说:“这一年参加了工会,作了纠察队,又进了党……这才觉得自己做了人!就死心眼要给咱们工人、农民……唉,俺也是农民,俺老子在乡下打零工,俺是看牛娃仔出身……俺死心眼要为革命干他一辈子!这一年,怪痛快!咱劳动人民翻了个身,俺工人纠察队收回了英租界,赶走了神气十足的洋兵……眼瞅着狗军阀倒了台……俺……心里感谢党,替咱穷人办得好事,也把俺引上了正路……这两个月,听说国民党狗入的变了心,他妈拉个巴子!”他说到这儿,捏起个拳头在桌上擂了一拳,继续说:“就天天等上头下命令:‘开火!’”他举起手使劲叫出“开火”两个字,好象他自己正对弟兄下命令似的。“好,那老子就痛痛快快端起枪来,对这些狗养的劈劈啪啪打他一家伙……”说到这儿,他皱起眉头,又在桌上捶了一拳,“做梦也没想到呀!哪儿会想到……现在不是叫‘开火’……嗯,天啦……是叫‘缴械’哟!”他说到这儿停住了,转着眼珠,瞅着听他谈话的三个人的紧绷着的面孔,“柳竹同志,俺心肺都气炸啦!唉,气炸啦……啊,俺说了些什么啦!……陆容生同志,你看,越扯越远了,该怎么说呢!你给俺说下去吧!”
陆容生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低着头,想了想,说:“别扯个人啦!干脆言归正传罢……是这样,柳竹同志,他们几个支队长有这么个意见:要集中武器对付国民党的叛变。据他们估计:在三镇上,加上汉阳兵工厂那边早藏下的一些武器,大概两千条枪不会少……这点武力应该保存。敌人正因为我们有这点武力,还没敢下手。湖南的农民,前一向说要打长沙,至今没有下手,听说也是独秀同志不允许!敌人是得寸进尺的,看见长沙问题我们拖下来了,现在又要消灭武汉工人纠察队了!你说是不是?两湖农民,至今多少还存在些武装力量的,从长沙到武汉,把工农的武装连接起来,大家认为还能挽救一下革命!军队里也一样……我就知道军队里有咱们自己人想动。柳竹同志,敌人分明起了杀心呀!不过,知道我们还有点武装力量,知道咱们不好惹,所以想先把我们的武器骗去,等我们手无寸铁的时候,他就会下毒手揍我们了!哎呀,分明是这么一局棋嘛!陈独秀怎么没想通呢!……刚刚吃过饭,他们几个支队长谈了一下,现在分头忙起来,各人找机会向组织反映这个意见……希望上头听取,并且要赶快来安排、领导这个斗争。你看怎么样?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意思……”
柳竹沉默了半天,问老廖说:“你听见么?你觉得怎么样?”
“我么?对这种工作……一窍不通……不过我很奇怪,明明是敌人要来杀我们了,不安排对敌,独秀同志怎么反倒把枪和刀送交反动派手里呢!难道怕他们杀人的刀枪还不够?……哎呀,我不好说,……这……这……这不是投降么?我……我是……有点摸不清……”
“都这么说呀,今天在总工会闹得吼吼呻呻,同志们都说缴械是投降,不能缴的呀。”陆容生急切地说。
柳竹在心里是同意陆容生的说法的,但是他还没有接到上级的指示,不知上级究竟有什么安排,就他的身份来说,不便随便对陆容生说什么,就站起身来说:“我给你们反映意见好了。就是这些话么,还有什么话?说干净罢。”
“没有什么话了!”陆容生说完,和黄顺生对看了一下。
等他们走了之后,柳竹赶快把还未分好类的文件用一根小麻绳捆起来,收到自己的皮包里。到后院去洗了个脸,赶忙上市委去了。
这儿已经是市委新搬来的地方了。柳竹在这儿没找到一个负责人,只有两个年轻的同志在收拾屋子。新搬来,一切还未就绪,各个屋子里到处乱堆些东西,柳竹等到天黑了好半天,才等到了市委秘书徐学海。
徐学海告诉柳竹:周伯杰和关正明同志都有事过江去了。柳竹只好把陆容生的话告诉了徐学海。徐学海说:
“我还正要找你去呢。听说黄顺生不肯缴械,伯杰同志过江之前,叫我告诉你,要你说服黄顺生第五支队统统缴械!你倒先来给他们说话了!我看你算了罢——你和关正明同志两个,老不相信‘工农运动过火’的话,你看,现在搞成这个坏局面……伯杰同志还要找你谈话呢!”
“搞成这个局面,是工农群众搞坏的,还是反革命搞的呢?”柳竹气得红着脖子,睁大眼睛怒视着徐学海,质问他。
“我不跟你争,这是陈独秀同志讲的!”
“陈独秀对你讲的?”
“听伯杰同志讲嘛!你这么火干什么?”
柳竹忽然惊奇自己为什么冒这么大火,就缓和过来说:“哎,我两个争也没意思。现在是群众提了意见,我理应反映上来。请你把这些意见转告伯杰同志,请他不折不扣反映上去……但是,我还是想同伯杰同志直接谈谈。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出去吃点东西再来……”
“今晚肯定回不来,你不消再来了。”徐学海冷冷地说。
柳竹只好回到了区委会。这时会议室墙上挂的时钟正敲八点。
他坐下来,瞧着昏暗发红的灯光楞了半天,后来从衣袋里慢慢摸出带回来的几个烧饼,放在桌上,斟了杯凉茶,算是吃晚饭。
一会儿,徐学海象有人在屁股后边追着一样,气急败坏地赶来找柳竹。他急忙脱着外衣,揩着满头的汗,一边对柳竹说:
“伯杰同志回来了!叫你马上去!”
“召集临时会议吗?”柳竹喜得一股劲站起来,感到有机会把下边的意见反映上去了。
徐学海笑起来,缓了缓气说:
“不是这个意思……是叫你离开一下区里的工作,有个任务,要你到外边去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