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捉住她不放手,说道:“不要洗了,要么再谈谈,安排一下往后怎么搞……要么上床睡。看你也够累的了!”
“莫扯我,我一身臭汗,非洗不行。一会就洗完了,又不是再见不着的!”小胖把他一推,转身朝厨房走去……
小胖到了厨房,没点灯,摸着婆婆照例给她温的一罐热水倒在澡盆里,把向堂屋和向后院的两张门都扣上,就坐进盆里,慢慢洗起来。一边洗着不知不觉地,今晚会议上的一些问题又钻进她的脑子里来了……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会结束得太急,有些问题没有布置好……比如,有些转入地下工作的事,是得她来安排的,另外有些呢,是得甘老九负责的,但会开到末了,洪剑又叫她和老九两个躲开两天……如果他两个躲开两天,那么,这几件事由谁来负责?
她又想到洪剑这个同志平日工作起来总是欢欢喜喜地指点这样,安排那样,为什么今天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呢?他是经过“二七”斗争、“五卅运动”和坐牢监等等许多考验的啊!听人说,“二七”斗争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当他听到父亲当场牺牲时,只是咬了咬牙关,依然站在自己岗位上指挥他的赤色儿童团,没有离开岗位一步,直到纠察队长派了人来接替他,叫他去看父亲的时候,他才走到已经血肉模糊的父亲的尸体旁边去……以后,他一边安慰母亲,安葬父亲,一边还从未中断过战斗……今天,洪剑的面容,有些阴郁。开会前,大家嚷嚷着批评陈独秀不该让纠察队缴械时,他也没有做声。为什么呢?兴华厂的工作就这样令他恼火么?小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也难怪洪剑,洪剑很久没有抓兴华厂的全局工作了……好久以来,全局的工作是在柳竹指导下……这两天,柳竹怎么自己不来呢?原人原事自然方便得多,为什么忽然换人呢……
不知道是思想太集中了呢,还是澡盆里被她扰动的水声盖住了黑暗的厨房外的动静,她一直没有觉得有什么人进到她们家来……忽然,真个象是迅雷不及掩耳,她听到了惊人的哄闹声在堂屋里震动:一群人的吼叫声,皮鞋踏得叮叮咚咚,桌子板凳碰得一片响,好象还有铁链条的声音,厨房的门窗墙壁都震撼得直摇晃。她急忙从澡盆里站了起来,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水,就穿起了衣服,踏上布鞋。这时她听到自己的爱人小李的怒骂声:“你们才是强盗,你们才是土匪……共产党整天干革命,犯了什么罪?”
天啦,要来的事,终于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快啊!她急忙要开堂屋门出去,准备和她的爱人一同抵御敌人。他俩在许多恩爱的时刻,曾誓同生死,誓在革命道路上永远携手前进的……现在,是时候了啊!……她把手伸向门栓,就要开开门,跨步冲到堂屋去……忽然她的脑子里涌上一种思想,已经压在门栓上的手,就停着不动了。她想:“我这不是送肉上砧板么?为的要和爱人在一起,我应该自动向敌人献出自己吗?我应该陪爱人去呢,还是应该尽量为革命多保留一份力量呢?让敌人捉去一个好呢,还是捉去两个好呢?”
立刻,她得到了正确的回答:在敌人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她应该赶忙藏起来,尽量不被敌人发现。于是她认真扣牢了通堂屋的门,迅速开开通向后院的门,溜到了小院子里,躬着腰沿着房檐往西溜过去,到了自己齐家后院的屋檐下——他们两家的后院,从来就是相通的——快走到尽头,在她自己作闺女时住的那间小屋子的窗下,她忽然站住了,因为她听到自己父母家里也是同样地一片喧嚣……一会儿,她听到父亲侃侃而谈的沉着的声音,在驳斥敌人,责骂敌人……“他们是找我呢,还是找爸爸呢,还是两个都要呢?”她心里在考虑着。马上,她听到杂沓的皮鞋声,从妈妈屋子里跨进她做闺女时的小屋里来了。她赶紧从窗下溜到了房子西北角上她家的猪圈后边蹲了下来,又听到母亲在堂屋里的哭声。敌人象是全部集中到堂屋里去了。她靠在竹篱跟前,考虑着如何攀过竹篱逃出去。猛然听到李家那边打开了厨房对后院的门。随着凶恶的叫嚷,大皮鞋在院子里乱踏着,一只电筒射出长长的苍白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小胖急忙趴到猪圈底下,喘息都屏止了……好几次,从两只电筒里放射出来的白光,交织着在猪圈上探照。有两个敌人探头进猪圈看了两次,她简直觉到敌人已发现她了,那颗心啊,扑通扑通地跳得好象要突破胸怀,要突破衣襟,爆炸出来了。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动也没有动……终于后院的敌人乱撞了半天,又都到前面去了,两家的前院和堂屋里,又吵闹起来:门窗碰得噼噼啪啪发响,刺刀和铁链撞击着什么,发出铮铮声。整个柳树井,好象成了魔窟。
小胖趴在猪圈下太久了,先觉得手足麻木起来,后来好象自己都没有手足,也没有身子了,只感到心还在跳动……“难道这些恶魔们要永远驻屯在我们家里么?!……为什么天老这么漆黑的,漆黑的,永远也不亮啊?……”屋子里一直陷在天翻地覆的骚乱中……小胖听着,听着……觉得比一年的时间还长些。过了一阵,似乎是敌人的皮鞋声、刺刀声、铁链声,涌到了前院,接着涌出门外去了……她听到弟弟小海追着人群伤心地哭喊:“爸爸,爸爸……”接着是满村子里一片狗吠声和受惊的小孩的啼哭声……。好象忽然从迷梦中惊醒过来,止不住涌出了一连串的眼泪:“天啊,爸爸被他们捉去了!小李——我的那个亲爱的人,一定也是被捉去了……捉去了……捉去了……他们几时回来呢?……”
又不知待了多少时候,小胖听到外边人声完全寂静了!两家屋子里依然有灯,有轻轻的谈话声和女人的哭泣声。看来,敌人去远了。她就从猪圈下爬了出来。她这才觉得浑身沾满了猪粪,两腿麻木得几乎不会动弹了……忽然,她看见有个黑影子出现在院子里,先是吓了一跳,但是马上觉出这个人既不声不响,又轻手轻脚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好象是在探寻什么东西……她认出来人是小李的父亲,是她的公公。他是来寻找忽然不见了的儿媳妇的。黑影快走到猪圈跟前时,小胖用低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爸爸,我在这里!”
黑暗中,李庆永一句话也没说,一把抓住儿媳妇的手,拖着她沿着竹篱高一步低一步往东窜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指着竹篱下黑洞洞的一处说:“这里有个缺口,钻出去……”
小胖抓着老人的胳膊,站着没动……老人急得轻轻顿脚道:“快从缺口钻出去,沿着篱笆后面那条小道,往井那边走,敲寿星老的窗子,今晚躲到他那里去再说。”说完,他死命按下小胖的身子,把她往缺口那儿推……
在黑暗的草丛中,小胖机械地听着公公的命令,趴在地下,公公帮着给她分开杂草,把竹篱下的缺口轻轻攀大些,……小胖终于钻到竹篱外边去了。她的公公从缺口处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来,继续推着小胖,意思叫她赶快逃……她定了定神,问道:
“爸爸,到底捉去了几个人?”
“四儿……还有……还有你爹!”
蹲在竹篱里的公公和蹲在竹篱外边的儿媳,两个止不住哽咽对泣起来……
“你家也该躲开一下……怎么他们没有抓你家?”
“要我?要是可以掉换一下的话,宁可拿我去换一个回来……”他的身子轻轻颤动着。“因为追问你,他们还打了四儿呢……我们说你没回来。说不定大门外还有人……等你。好娃儿,听话,先躲开两天吧,快走!”
小胖现在完全懂得她应该赶快离开这儿,免得被敌人发现。但是,两脚象有千斤重,她怎么舍得离开她和她爱人一同在这儿生长成人,同他们的命运结连在一起的院子呢?!她怎么离得开对面蹲着的、无声咽泣的老人呢?!屋里面两个母亲隐约的凄恻的哭声,象是一根根的针,刺着她的心。是的,即使老人不说,她也猜到了,是哪两个亲人被敌人捉去了!敌人好象挖去了她心里两块肉:她的父亲和她的爱人……
刚才父亲驳斥反动派的严正的声音,在她耳朵里震响着……她记起,还在她刚跨进少女的时代,父亲就开始启发她认识和批判黑暗的社会——这个使她不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去上学,只能做童工的社会,又引导她一同参加了革命斗争……如今,老父落到残酷的敌人手里去了!还有,还有那个从小就亲密无间的伴侣啊,他也落到敌人手里去了……她跟他,才做了几个月恩爱夫妻……她和他曾共同发誓,为革命献身……几个钟头前,他还在探问她腹内生长着的小生命——革命的后代呢!
父亲、爱人,爱人、父亲,这两个形象在她脑子里晃动着,晃动着。她料想,他们都会遭敌人毒手的……她又想到今晚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殃啊……革命真的失败了吗?她的心忽然象被人插进了刀子一样绞痛……
蹲在篱笆里边的老人,也依然蹲着没有动,全身哆嗦地抽泣着。刚才在屋子里边的时候,对着两个伤心啼哭的母亲和孩子,他不能不故作镇静,忍着没哭。现在,在这个黑暗的草丛中,对着正在饮泣的象亲闺女一样的儿媳,自己的同志,他再也克制不住了。他也同样怀念那两个心疼的亲人:他的胜过手足的一辈子患难相共的异姓兄弟,还有那个他用自己点滴血汗抚养成人的勇敢的爱子。不知还有多少人的父亲、儿子,落到敌人手里了啊……他痛惜着已经到手的革命的胜利,又被新出现的敌人捣碎了!
“爸爸,爸爸,爸爸呀!”小李的弟弟小永在屋子里惊叫起来。他一会儿没看见父亲,担心爸爸也和哥哥、齐大伯一样被敌人捉去了。
老人听到屋里的哭叫,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竹篱外细声说:“快走,小心点!我明天去看你!”
“爸爸,你家也该躲开一下呀!”
老人没回答她,进屋去了……
第二天绝早,寿星老把小胖打扮成个胖男孩,叫孙儿把她送到市内一个亲戚家暂时躲藏一下。
寿星老送走小胖后,按照小胖的托付,拄着拐杖,由一个重孙扶着,亲自到了齐、李两家。他毫无商量余地地死逼着李庆永赶快离开家躲出去。寿星老发誓要看着李庆永走了他才回去。李庆永照办了。果然,当晚敌人又再来追寻这家被他们昨夜漏掉了的两个共产党员——李庆永和小胖。这回,他们算是扑了个空。公公和儿媳,一早都平安离开柳树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