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我就是给猴儿去弄这只黑狗来嘛!”甘明止不住哈哈笑。
“你们两个鬼伢,怎么平白地骂人呢!”就正在王艾以为是黑狗的那儿,跳出个小姑娘闹起来了……
王艾猛然吓得退了两步,仔细一看,原来是女才子金秀,就欢喜得止不住撞上前去,抓住金秀的两手跳跃起来,喊:“唉呀,你是么样大黑早跑到这儿来了啊!”
三个孩子的笑嚷,扰乱了旷野的沉寂的清晨。江对岸缭绕着他们说笑的回声。……堤岸上几株古树上的鸟雀,被惊扰得拍着翅膀聒噪起来。
“小声点,你们太放肆了!”甘明提醒说。
“听我说,”金秀快活地小声说,“我在做梦,梦见我姐姐和姐夫跟一队革命军打回厂里来了。我们就开车间会欢迎革命军。你两个来了。你看,正是你两个来帮我贴标语。贴得正起劲,有人在敲窗子,叫:‘金秀,金秀!’我说:‘是哪个?’窗子外边的人说:‘是我,是小甘。孙猴叫我找你去!咦,我想,这两个家伙不是刚才还在贴标语么?我睁开眼睛一看,你两个不见了。是在我家里,我还睡在**呢!哎呀,窗子又敲起来,我又问:‘是哪个呀?’‘是小甘呀,你开门嘛!这时我妈正睡得打呼噜,我就溜起来开了门,他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真好玩,我很少到这儿来,尤其是大黑早起……”说完,金秀车转头,睁着眼珠,瞅着对她是陌生的清晨的江岸,止不住孩子气地傻笑着。江风吹得她的短发轻轻飘动。
“你们还得小心点,别老是笑!听听看,我们三个的声音,把这个野外都扰翻天了!瞧啊,树上的小鸟都被我们吵得不安,飞起来了……”
他们顺着小甘指点着的手望去,高坡上,一群原是云集在古藤树的云雀正喳喳叫着,张开翅膀往对岸飞去。
王艾这时说不出的欢喜,他心中无限地感激甘明,问他:“你怎么想到去找她的啊?”
“我只睡一会就醒了,我瞅着龟山的影子,瞅着黑漆漆的兵工厂。”小甘指着下游对岸,低声说。“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想,世道变得多快啊,连我们这群孩子都要起变化。明晚上,孙猴就要离开武汉当革命军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啊!我想,有钱的孩子们一分别,就要送别,送纪念品。我们……哎,送什么呢?没有东西。就有,孙猴也不稀罕……我想着想着,我说,要是在分别前,和顶要好的朋友谈心,比什么都有意思。我就想起女才子来,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轻轻溜走了。我摸黑到女才子窗子底下,把她叫醒了,她一开门我就把她拖来了……孙猴,金秀,你们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今早晨……唉,我们三个,以后还能到一起来闹革命吗?难说啊!”甘明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芦苇丛里坐下来了……
“甘明说,你要当革命军去,神气咧,象个大人了啊!”金秀叹息说。
“听说你姐姐、姐夫也是去当革命军,不知道是走哪条路?”王艾问。
“是我姐夫去了。姐姐去不成,她肚皮大了,要生孩子。姐夫是去南昌,好象那里会大闹一场革命!你呢?你去哪里‘”
“我去湖南,找毛泽东去。”王艾得意洋洋说。
“毛泽东!哪个毛泽东?就是写湖南农民运动的那个?”
“当然,不是他还有第二个?”
“哎哟!你怎么会碰到这样好的机会啊?”
“他们也招女兵咧,你去吗?”王艾说着,避开金秀,对甘明挤眉弄眼做了个怪相。
甘明一本正经地没说话。
“真的?”金秀一个劲儿跳了起来说,“只要他招,我马上走!你是来邀我的么?”
“嘻,你坐下来,莫大声嘛!唉,秀秀……我跟你开玩笑的。连甘明想去都去不成,哪里能够轮到你们小姑娘啊!”
“你这个死猴儿,马上要分手了,还拿人开心……”
“好秀秀,莫埋怨我!不是拿你开心,那是我的心愿。你想,假使还和当初搞童子团一样,你和甘明又能跟我一道同受毛泽东同志的指挥,当革命军,那我岂不要快活死了……”
又沉默了一阵,两个都感到有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金秀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男孩子到底方便,说走就走。到处都有人要。我们女孩子……嗯……”停了停,她又说:“你要写信来啊!”
“上边讲过,不能给朋友写信。第一,革命军队的行止,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第二,害怕收信的人受牵累。不过,只要不牺牲,总会见面的。”
“别说这些泄气话,要去就勇敢点!”金秀作古正经地责备王艾说。
他们三个又彼此说了些勉励的话。终于甘明站起来,指着东方的天际说:“走罢,那边聚了一大片黑云,太阳出不来,要下雨了。”果然,他们顺着甘明的手望去,一大片黑云正在扩展着。
“好,我走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两个,忘不了今天早上!甘明,你送女才子回去!”王艾说。
“我要人家送干什么!甘明,你送孙猴过江去。他安全到了,大家好放心。”她的声音,说到末了越来越轻,只见她几个箭步,从芦苇里跳了出来,头也不回,朝堤岸上的一条小路走去。
“好,再见吧,别忘记我!”王艾说,和甘明并立着没动,瞅着她的背影还想说句什么,没说出来。
金秀止不住回过头来,动着嘴唇对他们说了句什么又止住了,她紧咬着嘴唇,好象不让自己哭……又勉强向他们点了点头,就果断地掉回头去,大踏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