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早已从柳竹那里知道他两个的关系了。现在,她说她有事要出去一会,回头还来,叫文英回厂前一定等她。
“文英,这段时期,你吃苦了啊!”柳竹等小胖一走,握起文英的一只手拉她并坐在长沙发上谈起来。
文英本觉得有好多话要说的,现在,却不知从何说起,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有得着我的消息,你一定想我,气我,恨我吧?嗯,是不是?”他低低问她。
这一问,把他们别后,她遭受的生活上的波折和对他的苦苦的思念都触发起来,她止不住心里一酸,簌簌落下泪来……
“哎呀呀,听说你进步不小呢!可还象娃娃样,爱哭啊!”他故意嘲笑她。
“半点消息也不带给人,叫人心都……想得……想得……总担心你……怕你……你倒是活得这么好!”文英带点气恼,瞪了他一眼。
“哎哟哟,听,果然是生我的气咧!”他哈哈笑了,然后又抚弄着她的光泽的黑发安慰她说:“好文英,别生气!你要是知道我不能带消息给你的苦衷,就会原谅我的!”
于是他慢慢向她叙述别后的景况。
柳竹自那天早上和文英分别后,就到了市委找到了市委书记周伯杰。周伯杰支使柳竹到近郊一个农村里去,说是传达上边的一个指示。柳竹只好去了。去后发现,那里的国民党反动派和还乡地主的白色恐怖,比城市里还开始得早些。柳竹到那儿时,村子里,农民协会前的广场上,已躺着好几个农会积极分子的尸体。亏得柳竹事先估计到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完全是一身农民打扮来的,沿途又倍加警惕,否则,一进村子,恐怕就要陪那些躺在广场上的同志一道献出生命了。
农会干部和积极分子有的牺牲了,有的逃散了。柳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没来得及走开,暂时躲在亲戚家里的贫农同志。这时,清乡团把住了村口,到处清查户口。这个贫农同志的亲戚只好把柳竹藏在后边菜园里大粪坑旁的干草堆里。柳竹在那里蹲了三天三夜。后来,还是柳竹自己想出了个主意,请他们设法给他弄一担蔬菜挑着,趁天麻麻亮,混在每天挑蔬菜到汉口大智门去卖菜的菜农一起,才通过了清乡团的卡哨,回到了汉口。
回到市委来,已经是各区的革命工人,如甘老九等被敌人屠杀之后,柳竹急于想向市委复命,好回到区里去,可是没有找到周伯杰,却遇见了关正明同志。柳竹把情况向正明汇报之后,把关正明气得在桌上直擂拳头。正明认为当这样严重关头,把一个重要工人区的领导干部,调到完全不适合他去的地方,简直是有意毁坏工人区的工作,和断送这个同志的生命。而且,关正明是组织部长,他事先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调动。显然,这是周伯杰担心柳竹不能贯彻陈独秀的机会主义路线,就用调虎离山的诡计把他遣开的。这时党中央毛泽东等同志已经开展了对陈独秀的投降主义的批判。关正明感到如果不及早批判周伯杰,汉口市的工作,马上还要遭到更多的损失。他领着柳竹和几个立场坚定的干部马上展开了对周伯杰的批判。柳竹还忙着写出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许多情况,提供给中央和市委,作为批判投降主义的现实资料。
为了挽救汉口的工作,上级撤换了周伯杰,委派关正明任汉口市委书记,柳竹任组织部长,于是柳竹又忙起这摊子工作了。因为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这一党内斗争,没有让它扩大到下层来,因而,下边同志还不清楚。文英也就一直得不到柳竹的消息。
在斗争最紧张的时候,柳竹的确没想到文英身上去。等斗争告一段落,他想起她来,加上没有家眷的单身汉眼下租不着房子,他成了无处安身的人。有时在正明那儿挤挤,有时在赵妈妈这儿赖几天,工作很不方便。关正明催他调爱人到一起来,建立自己部门的机关。这时,他知道文英简直成了兴华厂重整残局、恢复组织的要角。这种情况本在他的预料中,他也非常欣喜文英能这样快地成长起来,就暂时放下了调她来的计划。后来他几次听老廖的汇报,谈到兴华厂目前对文英不利的情况。老廖说过去的积极分子,只剩得文英一个,连郑芬和甘明都被开除了,老廖不能不担心文英的安全,正和文英担心甘明一样:生怕敌人是留文英作引线的。不过老廖究竟经验不够,又觉得有文英在,兴华厂工作暂时有中心,他好放心些,就拖着没解决。经柳竹一再盘查,他才说出了他的这些顾虑。这时,柳竹断然决定调文英来市委工作,并且他也把他跟文英的关系告诉了老廖。老廖同意调动。因而柳竹就让小胖的兄弟带信叫文英先来谈谈。
这就是柳竹和文英别后的经过。柳竹向文英叙述这段话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暴雨来,他们全没有在意,一直絮絮不休地谈着……
柳竹谈完之后,笑问文英道:“怎么样,还恨我,怨我么?”
文英微笑着,无限深情地瞅着他,摇摇头……她不但谅解了他,而且愿意和他分担重负了。柳竹告诉文英说组织上已决定调她来帮他建立机关……马上他们将实现彼此都渴望的共同生活了……“文英,我们就要生活在一起了。我很高兴。你呢?”他细声问她,含着笑,瞅着她的美丽的黑眼睛。
想到能很快和他同在一起生活、战斗,她感到幸福、愉快……但是想到要离开兴华厂,她又着急起来。兴华厂的工作,几乎都垮完了,最近才逐渐清理出了一点头绪,她正计划恢复正常组织。厂里,每件事都需要她伸手,都需要她费考虑,她一下子怎么丢得开呢?她不免着急问道:“你们打算叫我几时来?”
“我跟老廖已经谈好了。这里,房子也租好了,没有家眷,我一个人搬不进去。三两天就得来,快跟我一道把机关建立起来!”
“三两天?”她惊得扬起眉毛,伸长了脖子,然后又慢慢摇头叹气说:“唉,你一直还没个安身的地方,我当然……”说到这儿,她羞红了脸不说了,停了一下,又放胆说:“我当然惦着,不放心,我是……应该早点来……帮你……可是,厂里情形,你也知道的,怎么来得及呢?并且……唉,我也不会作你们这儿的机关工作。”
“不会作,我教你。你一学就会的。”
她又摇了摇头说:“我笨得很,这里不容易学会,那里呢,三两天来不及丢手。”
“不消跟我客气啦,兴华厂的工作,你也不是一下子就会了的!”他微笑着说。
“好,就算我学得会,厂里那些事,总得告个段落啊!”她瞅着他笑了笑,温柔地轻声说:“哎,你哟……你大概专心嘀咕你自己那摊子事去了,没替我们那里盘算得够吧!”
“哎呀,好同志,你真冤人!我要是只替自己想,那就早调你来了!现在,我考虑的是全面的,你才是只嘀咕你自己那摊子事呢!恐怕,你连自己一摊子,也想得不周到吧。听老廖说,你很担心甘明出事。我问你,你怎么就不担心一下你自己呢?”
一句话把文英问得楞了半天,她慢慢摇头说:“没关系,我不要紧……”
“你怎么知道不要紧?敌人通知你啦?现在敌人诡计多端,要破坏我们的组织。你不知道吗?目前你要出了事,不是你个人问题,是整个兴华厂的革命工作问题啊!同志,你正是该调换工作岗位的时候啦!我们不是为你个人着想,是为兴华厂的全盘工作着想呀!”
文英顾虑重重,沉吟了半晌,又抬头问道:“那你说怎么搞?好容易才摸出个头头来,我又把事情抛开不管了么?”
“你不管,安排了别人来管呀。”
“那……你们安排了谁来管?”文英问。
“现在,机会好得很!我已经跟老廖证明了陈珏……哦,她现在叫什么?进厂了吧?”
“叫王秀兰。下礼拜就能进厂。”
“好得很!王秀兰,我已经跟老廖证明了她的组织关系,她马上可以抓你们厂里的工作。她在大革命前就搞过地下工作的,能干得很。以后,准备让她来全盘负责兴华厂。现在厂里正需要这样的人……还有,还有跟你学织布的那个湖南姑娘,江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