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水接着说道:“不过,他的方法也只能算是一种暗示般的观察。钟楼顶上有一个圆孔,上面是巨大的圆筒,左右两端是黄道十二宫华丽的圆窗。只要把圆筒的理论用到风琴的圆管上就行了。因为,如果将圆管的一端封闭,发出的声音就会提高一个音阶。不过,在这之前凶手应该在钟楼的回廊上出现过。他贴上风精的纸片,再悄悄关闭中间的那扇门。支仓,瑞利男爵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世上存在着生物无法栖息的声音世界。’”
“什么?生物……无法栖息的声音世界?”检察官瞠目结舌。
“没错,那番景象可谓极其凄惨,我所指的就是共鸣钟特有的鸣音世界。”
法水的语调变得阴森,继续解释:“为何必须关上中间的那扇门?因为中间那扇门位于椭圆形的墙壁上,这就自然具备了音响学上的凹面镜功能。它与所谓的死点正好相反,具有将共鸣钟所发出的鸣音集中在一点的效应。换言之,这面墙壁把坐在键盘前面的伸子的耳朵作为焦点。我之所以对伸子陷入昏迷状态以及旋转椅产生怀疑,除了剧烈的鸣音之外,还因为伸子的内耳受到了冲击。我先前说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吧!据那女人所说,她是向右侧倒下的。但是,当时她身体保持的姿态却有向左旋转的痕迹。”熊城说。
法水点上香烟,微微一笑,接着说:“可是,熊城,赫加尔(德国的犯罪精神病理学者,巴登国家医院的医学研究员)所写的病例集里有这样一个报告,方形空间之中往某一方向碰撞的歇斯底里症患者,却表示自己受到的碰撞是来自相反的方向。事实也是这样的状况,症状发作时,身体的感受会从相反的一侧出现。而且,此时还有另一个问题,在病症发作时,患者的听觉会偏向某一边的耳朵,对伸子来说是右耳。所以,房门被锁住的一瞬间所产生的剧烈鸣音,已经超越人体器官所能忍受的限度,她的意识几乎无法辨识那是声音。鸣音粗暴地袭来,进入内耳便形成如猛烈燃烧般的热冲击,从而引起人为性质的迷宫震**症状,导致的结果便是全身失去平衡。根据赫姆霍兹的‘热和右耳会传向左边’的定律,全身立刻发生扭转。在随之旋转的椅子达到结构性极限时,她的身体便向左侧倒下。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已经可以证明伸子的无辜,但无法因此找出凶手。虽然明白了伸子倒下的最终原因,然而凶手的脸依然深藏于共鸣钟室的疑问之中。而后,问题从室内转移至走廊和铁梯上。但是,既然凶手并非伸子,那么武器室里发生的一切就都指向克利瓦夫夫人——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当种种线索经过这样的综合分析汇集到一点后,检察官和熊城仿佛瞬间掉进了疑惑的旋涡中。熊城默默地抽着烟,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儿他才用哀伤的口吻说道:“但是法水,无论是哪一种状况,克利瓦夫夫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难被推翻。除非发现和梅森的《箭屋》里一样的密道,否则我始终觉得无法解决这起事件。”
“那么,熊城……”法水满意地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写有戴克斯比奇特文字的纸片。
熊城与检察官两人脸上都浮现出胆怯的表情,似乎预感到会有某种异常的事件发生。法水继续冷静地说:“坦白讲,我原本认为戴克斯比的暗号已经揭示了‘在大楼梯后面’这句话所蕴含的告白和诅咒的意志。不过,又考虑到他对文法的故意漠视、不使用冠词这些特点,我不免联想到他或许另有所指。在一个暗号中又蕴含了新的暗号,我把它称为‘母子暗号’。熊城,这两段文字正好符合这种特征。多说无益,现在还是赶快来证实解读方法吧。
“这两段文字乍看起来丝毫不像暗号,但是你仔细看,若是列出第一段文字中每个词的前缀字母,就有暗号的感觉了。而解读的关键就在另一段类似创世纪内容的文字之中。但是,我最初的观察有误,总共有十四个字母——qlikjyikkkjubi,如果把字母分别两两结合,则变成了七个单字。我发现,有两个相同的ik部分,估计暗示的是e或s。不过,我认为一个单字应该不具有什么意义,因此放弃了这种组合的方法。
“接下来,我尝试把全句分为两到三个小节,于是解读成功。你看,中央是连续的三个k,对吧?如果把第二个和第三个k截断,自然可以分成两个小节。熊城,三个同样的字母连续排列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以重复的字母开头的单词可以说十分少见。拆分后的结果……”
法水在戴克斯比的奇妙纸片上写下了编号。
耶和华为阴阳人①,先是自我**诞下双胞胎②,先出生的是女性,取名为夏娃,后出生的是男性,取名亚当③。亚当面向太阳时,肚脐上方追随太阳,在背后投下阴影,肚脐下方背朝太阳,在身体前方留下阴影④。见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景,耶和华非常惊诧,产生了畏惧之心,因而承认亚当是自己的儿子。而夏娃则同常人无异,所以被当作奴婢⑤。后来耶和华又同夏娃**。夏娃怀孕后生下一个女儿,而后死亡⑥。于是耶和华让这个女儿降临人界,成为人类之母⑦。
“首先我把文章像这样分成七个小节,再尝试分别从各小节找出暗藏的解谜线索。我对第一节的解读是创造人类,意思是所有物种的起源。举例来说明的话,就是甲乙丙的甲,ABC的A。接下来第二节,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部分,文中记载的‘诞下双胞胎’,如果从字面上理解,应该是tt、ff或aa等形式。而此处的双胞胎具有表象的意义,代表了双胞胎在母体内的样子。大家应该都知道双胞胎在子宫内呈现的状态吧?其中肯定有一个胎儿是倒着的,两个胎儿头脚相对,跟扑克牌上画的人物一样。如果将字母p和d相对的话,不就像极了英文字母中的双胞胎吗?如果加上第一节的解读,那就是由p或d将英文字母a的位置取代。然而这样的话,也只是创造出了另一套暗号而已。同理,q和p也是一样的情形,所以,得到的答案就如同楔形文字或者波斯文字一般。”
法水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喝完剩下的红茶,继续说:“到了第三节,才能够区分d和p。起先生下的是女孩,后来生下的才是男孩,所以脑袋朝下的d指的是夏娃,那p自然就是亚当了。另外,把第五节的儿子和第七节的母亲分别理解为子音和元音,也就是说,d为元音开头的单词,而p则是子音开头的单词。后面的第四节和第六节的作用是修正这一部分。
“第四节的词语‘肚脐’可以解释为‘整体的中心’,就是说,用p字母代替第一个子音b,使bcdf相当于pqrs,那么替代n的b,就在开头的p和最后的n之间,而且不论从哪一边看,它都正好位于正中间,这就代表了肚脐的意义。这样一来,按照第四小节前半部分的内容,肚脐上面的影子自然落在背后,从b到n,也就是从p到b,依然保持原来的状态,不会受到影响。但是,接下来后半部分却发生了变化。
“肚脐下方的影子与阳光照过来的方向相逆并投影到前方,这一句如果从字面解释,正暗示了影子,也就是字母的排列顺序应该正好相反。如果把前半部分的字母顺序这样进行变化,n后面符合的是p,b后面符合的是c。可是如果将其颠倒,最后的z对应的n就变成了p,因此,相对于pqrs的mlk,从尾部倒转过来,符合顺序。产生的最后结果,便是子音的暗号排序如下:
bpqrstvwxyz
pqrstvwxyzbnmlkjhgfde
“接下来,第六节中的‘夏娃怀孕后生下一个女儿’则另有含意。因为‘夏娃’所暗示的是d之后的时代,即abcd之后的e。再加上第七节的解释,e相当于第一个元音a,所以把aeiou改为eioua,使之成为元音的暗号。这样的话,此暗号的全部内容就是crestlessstone。至此解读结束。”
“什么意思,crestlessstone?”检察官不禁叫出声。
“是的,就是没有徽纹的石头。你在丹尼伯格夫人遇害的房间里,有没有注意到里面壁炉的样子?它便是由雕刻了徽纹的石头砌成的。”说着,法水把取出一半的香烟又放回烟盒内。一切仿佛在瞬间静止。
黑死馆事件的循环论终于被法水攻破,他的手在锁链的圆圈中紧紧抓住浮士德博士的心脏。落幕时刻总算到了!
此时正好是六点钟,不知何时窗外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这天晚上将要举行黑死馆一年一度的公开演奏会,根据惯例,估计有二十位音乐人士受邀参加。会场照旧设在礼拜堂,天花板上临时装上了大型的水晶吊灯,从上方发射出辉煌的光彩,曾经隐隐弥漫于昏暗灯光之中的赞美诗与风琴声带来的幽深奇异的气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礼拜堂那扇形的穹顶下依然是一派中世纪风貌。演奏者都头戴假发,身着醒目的朱红色服装。当法水一行人抵达这里时,第二首曲目已进入第二乐章,这是一首由克利瓦夫夫人作曲的降B调竖琴和弦乐三重奏。由伸子弹奏竖琴,她的技巧明显比克利瓦夫夫人、赛雷那夫人和旗太郎这三人略逊几分,这也算是唯一的瑕疵吧。但毫无疑问的是,由于音色简直如幻影般令人目眩神迷,只需看一眼就会被夺走全部心神。塔列朗式假发和史威根风格的宫廷乐师装扮,使这一幕简直就如同往日泰晤士河上乔治一世所举办的音乐盛宴——亨德尔的《水上音乐》首演之夜,让人宛如沉浸在燃烧的幻境,不禁在眩晕中生出追求宁静冥思的力量。
法水等人坐在礼拜堂的最后一排,陶醉在一片安宁的氛围之中,静静等待着演奏会结束。不仅是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在如此辉煌灿烂的水晶吊灯下,就算是浮士德博士本人应该也无隙可乘。没过多久,清亮的竖琴声仿佛梦中的泡沫一般消失无踪,接着是旗太郎的第一小提琴演奏的主旋律。就在这时,听众席突然出现一阵**,随后,舞台开始发生变化,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水晶吊灯熄灭了,乐声、色彩和亮光瞬间全部没入黑暗。演奏台上发出了奇怪的呻吟,紧接着是弦乐器倒在地上的声响,然后琴弦同琴身发出碰撞、滚落阶梯的声音。总之,各种声响在一片黑暗中持续了一会儿,震动不已。等到四周完全静止,一切悄无声息,礼拜堂内部完全笼罩在无法言喻的森森鬼气和沉默之中。
呻吟声、倒地的声响……台上的四位演奏者中一定有人倒下。法水竭力抑制心中的悸动,凝神聆听,他听到了潺潺流水的轻微声响,从礼拜堂周围的某处传来。与此同时,演奏台一角的黑暗被划破,一根火柴燃起亮光从阶梯走向观众席。空气中一瞬间流动着令血液凝固的窒息感。当这道火柴的亮光如同妖怪一般在地板上试探摸索时,法水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演奏台。他发现……有个人影潜藏在黑暗里!
无论这次的牺牲者是谁,行凶之人必定是欧莉卡·克利瓦夫夫人。而且这个怪物也许正面带讽刺,冷笑着望向眼前的法水,同时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演奏。她这次仍然可能利用矛盾的现象进行掩饰,第四次重复那惶恐与赞叹兼具的心情。可是,投弹距离逐渐接近,靠近对方的法水似乎已经能听见其心跳声,闻到对方宛如树皮一般中性的体味。
火光即将如弓弦低垂般熄灭,火柴棒已经离开手指。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在黑暗中响起。在法水还未意识到那是伸子的声音时,地板上的某一点立即吸引了他的视线。看!那是一种类似硫黄的东西发出的淡淡的光亮,其下端有几团火球飞快地蜷缩起来,刚一出现又立刻消失。法水在看到此情形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眼前除了这一幕以外,靠背的座椅、头顶上交错的扇形穹顶……整个世界如狂风暴雨中的森林般摇晃不已,转眼间从脚边张开的裂缝坠入无底的深渊之中。
那一闪即逝的光亮,实际上是从歪斜的假发的缝隙中发出来的,随即掉落于白布之上。毋庸置疑,那正是武器室惨剧里的绷带。
啊!是欧莉卡·克利瓦夫夫人!法水再次遭受重大的溃败。究竟是谁倒在了地板上?正是那位……被他认定为凶手的克利瓦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