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城的属下带来的是久我镇子身世的报告,她的父亲是医学博士八木泽节斋,镇子是家中长女,与当时有名的酵素研究专家久我锭二郎结婚,后来其丈夫在大正二年六月逝世。
对镇子的身世进行详细调查,主要是因为法水曾从她的心像中,发现她知晓算哲心脏异位的事情。而且,算哲也曾把防止早期埋葬的装置告诉过她。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主仆。然而当法水看到“八木泽”这个姓氏时,呼吸突然发生了变化,他的脸上露出迷惘的神情,手里抓着这份报告,然后一语不发地快步走进了图书室。
图书室里,爵床树叶形台座的烛台上只点了一根蜡烛,在如此昏暗的气氛写作似乎一直是镇子的习惯。她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沉着模样,抬头凝视着走进来的法水。
这种凝视不但遏制了法水问话的冲动,还让检察官和熊城产生一种恐惧感。
过了一会儿,她才以威吓的语气开口:“我明白,你们是为了那件事才来这里的吧?以前每个晚上我都会陪在丹尼伯格夫人身边,那件惨案发生之后,我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法水先生,我始终认为,总有一天你会留意到悖论的效果。”
在这期间,法水的眼眸越来越亮,似乎要穿透对方的意识。他侧过身体,一抹微笑转瞬即逝。
“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八木泽女士……”听到这个称呼时,镇子全身出现了难以名状的晃动。
法水继续说道:“明治二十一年,令尊八木泽医学博士,提出了关于颅骨鳞部与颞窝畸形者的犯罪本质遗传论,当时算哲博士提出相反的理论。两人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持续了大概一年,令人疑惑的是,在争论达到顶峰时却忽然停止,仿佛两人达成某种共识。我尝试按照年代的顺序,排列黑死馆建成以来发生的各种事件,发现在这场无疾而终的争论停止的第二年,也就是明治二十三年,有四个婴儿漂洋过海来到了日本。八木泽女士,我想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便是你来到黑死馆的缘由。”
“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吧。”镇子抬起头,面色沉郁。看来她心中的震动已完全平复,只是她的脸上却再一次浮现出恐怖又沉重的表情。
“家父和算哲先生的争论突然结束,确实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争论终结于‘培养人类’的极端遗传学实验。就是说,那四个人不过是用于遗传学实验的小白鼠而已。这一点你应该能明白吧!他们四个人的父亲都是纽约艾梅勒监狱的死刑犯,是来自犹太、意大利等不同国家的移民。他们被处死之后,把他们的尸体进行解剖,如果其颅骨患该种畸形,就通过渠道寻得受刑人的子女。最终便找到了这样的四人,他们的国籍都不相同……所以,《哈德佛福音传教士》杂志和大使馆公报的报道,都是算哲先生用金钱打点过的。”
“确实如此。因为算哲先生父亲的颅骨也是这种形状,因此他对自己的论点有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本来像他这样个性异常的人,就不可能在乎一般人的正常思维。他把全部的生命都用于专注和投入,遗产、爱情或者肉体之类的琐事,在他眼中实在太微小了,是他广袤无际的知识世界里的几粒尘埃。
“于是,家父同算哲先生做了一个约定,几年后检验成果,由我负责见证实验的成败。但算哲先生却谋划了一件很阴险的事情,这跟克利瓦夫夫人有关。在她到达日本后不久,算哲先生就获知解剖的结果有误——克利瓦夫夫人父亲的颅骨形状,并不具有他所认为的犯罪性质。
“这时,算哲先生心生一计,他在《古斯塔夫·阿道夫传》中选了四个姓氏,赋予带回来的四个孩子,给没有遗传特征的克利瓦夫夫人用暗杀之人的姓氏,而另外三个人则用被暗杀之人布勒埃狙击的那三名华伦斯坦军队战亡者的姓氏。
“在这个书库里找不到古斯塔夫王的正传,它被《黎塞留秘要宫闱史》所代替,我认为你或检察官先生不会对他们或他们家人的姓氏产生怀疑。所以,法水先生,我曾经跟你说过‘灵性’的意义,现在你应该能明白了吧?也就是说,从父亲到儿子,人类的种子必须经历彷徨探索的‘荒漠’,才具有意义。克利瓦夫夫人在今天死亡,算哲先生若隐若现的暗影也应该就此从她的心中消失。唉!今天这起事件可以算是所有犯罪行为中道德最消沉的一种。看来在乌黑发臭的沟渠水流之中,那五个人在竞争和追逐。”
于是,四位乐师神秘的身世终于被揭露,同时,潜藏在黑死馆之中的暗流,只剩下一两桩离奇的案件还未解决。
然后,众人又回到已经成为问讯室的丹尼伯格夫人的房间。旗太郎、赛雷那夫人,还有四五位乐坛相关人士正在这里等候。
赛雷那夫人一见到法水,往常温柔的态度消失无踪,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们都提供了清晰的证词,希望你能对伸子进行严厉的问讯。”
“你是说……纸谷伸子?”法水脸上的神情稍显惊讶,可嘴角浮现的会心微笑却无法隐藏,“这么说来,一直企图杀害你们的人是她?不,这中间存在的障碍是任何人都无法突破的。”
这时,旗太郎开口了,这位格外早熟的少年依然用那种老成温和的语气说道:“法水先生,你所谓的障碍,都是过去构筑在大家心理上的。津多子夫人所在的座位是最前面一排的旁边,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在场的几个人都可以突破这个障碍。”
“在水晶吊灯的灯光熄灭后,我立刻发现有人往竖琴的方向靠近。”说这话的是一个额际已秃、年约四十的男人——应该是评论家鹿常充。
“你的笔锋确实很犀利,”法水的微笑带有一些讽刺,他轻轻颔首,“但你知道赫胥黎说过的话吗?‘超出证据的范围做出的判断,不仅是谬误,更是犯罪。’哈哈!如果听得见缪斯的弦音,那为何在只听见鹤啼声的情况下,就宣告伊比库斯[172]的死亡?我倒是觉得喜欢音乐的海豚,其义务就是营救阿里昂[173]。”
“你说什么?喜欢音乐的海豚?”有一人激愤地大叫起来,那是在旗太郎左下方就座的一位叫大田原末雄的法国号表演者,“没错,阿里昂已经获救。我所在的位置,没有感受到鹿常所说的空气流动,但是因为我离这两位的位置很近,可以完全知晓他们的动静。法水先生,我也听到了奇异的低鸣声,并且那种声音在呻吟声响起的同时消失……但是,在我看来,只要旗太郎是左撇子,赛雷那夫人是右撇子,那声音绝对就是弓弦之间相互摩擦产生的。”
这时,赛雷那夫人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绝望神色,她看向法水说道:“如此单纯地对比,反倒令你难以做出判断,对不对?真是讽刺啊!但是,如果你能运用自己习惯以外的神经做出判断,那么一定会从那个贱民身上找出克拉科夫(传说中浮士德博士修炼魔法之处)的回忆。”
一行人离去之后,熊城的脸色很难看,他责怪法水:“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我原本以为坦率地接收信息符合你所坚持的崇高信条。但是……法水,我不得不提醒你,刚刚的证词能否让你回想起之前所说的武器室方程式?当时你说,二减一等于克利瓦夫,而现在,作为答案的克利瓦夫却被杀害了。”
“开什么玩笑!贱民的女儿怎么可能策划出这种宫廷阴谋剧?”法水反唇相讥,“的确,伸子那个女人扮演的角色确实颇为奇妙,除了丹尼伯格夫人的命案和共鸣钟室发生的意外,她完全具有相当大的嫌疑。但是因为有那活祭的标本存在,浮士德博士才能保持愉快的心情。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伸子并没有犯罪的动机和冲动。就算是具有虐待倾向的犯罪者,也绝对会存在某种病态的心理动因,比如刚才那群喜欢音乐的海豚……”
法水还想说些什么,之前奉命调查拇指印的便衣刑警回来了,带来的报告表明调查依然毫无进展,没有发现相符的指印。
法水面露倦色,陷入沉思。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人把摆放在客厅暖炉上的水壶都拿过来,共有二十几个,有些壶的主人已经故去或者离开。这些都是为与这座黑死馆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所制造的物件,目的是留下永恒的回忆。水壶表面都装饰了西班牙风格的美丽釉面,大概是因为出自外行人之手,形状保留了些许的古朴感。
在一一对照壶上的姓名之后,水壶被挨个打破,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克劳特·戴克斯比的水壶被打破了,但其指印同留在那个威尔斯犹太人身上的并不一样。接着是降矢木算哲的水壶……熊城用木槌轻轻敲击,水壶上出现了裂痕,然后裂成了两半。一瞬间,三个人都仿佛掉入了噩梦的深渊——在水壶边缘的下方出现了拇指印,它与雷维斯咽喉上的指印完全一致。
熊城与检察官在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之后,几乎丧失了说话的力气。过了一会儿,熊城才像是猛然清醒一般,慌忙地掸落烟灰,说道:“法水,这样谜题就完全解开了,接下来不用再犹豫了,我们必须立刻挖开算哲的墓室。”
“不,我依旧坚持维护正统的行事准则。”法水的话充满异样的热情,“如果受到鬼神的迷惑,对算哲仍然活在人世的说法深信不疑,那你可以举行降灵法会。不过,我还是要找到那块没有徽纹的石头,再与杀人魔鬼展开搏斗。”
接下来他便开始仔细查看暖炉砌石上的徽纹,在暖炉右侧的砌石中发现了类似的东西。法水尝试推动那块砌石,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部分砌石竟然往下陷落,同时,同一层的砌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开。不久,一个四方形的黑洞出现在地板中间。这是一条密道!
这样一条充满了戴克斯比冷酷诅咒意志的黑暗密道,穿过墙壁,沿着楼层的缝隙,究竟通往何处呢?共鸣钟室?礼拜堂?殡室?还是那些四通八达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