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水所说的温室在后院的菜园背面,两旁是动物小屋和鸟禽的笼舍。门一打开,迎面扑来一阵暖流,夹杂着各种成熟花朵的香气,形成一种不可言说的魅惑气味,令人窒息。入口处有两棵像是史前植物的羊齿蕨,大片的长叶垂覆到水泥地面上,前面是一丛热带植物,深绿色的树叶饱含特有的树液,叶冠沉重地重叠在一起,树叶背面有胭脂色或者藤紫色的斑点。继续走了一会儿,灯光下终于出现以前从未见过的类似长鬃蓼的树叶,那就是法水口中的毛果芸香。
调查结果确实如法水所言,毛果芸香的茎上有六处近期被摘过叶子的痕迹。法水眉头紧蹙,担忧地说:“支仓,六减一等于五,而这个五具有毒杀的效果。刚才伸子所产生的出汗和口齿不清的状态,根本不需要六片叶子,只需要一片叶子就足够了。由此可以推断,目前凶手的手上至少还有五片叶子。从这些剩下的叶子,我似乎可以预见凶手的战斗状态。”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熊城神经质地眨着眼睛,声音略微颤抖,“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阴险的毒物用法,那位冷酷无情的浮士德博士是如何想出这样残忍至极的手段的呢?”
这时检察官向旁边引导众人进来的园艺师傅问道:“你知道最近有哪些人进出过这间温室吗?”
“没……没有啊,这一个月来都没人来过……”老人瞪大双眼,结结巴巴地回答。当然,检察官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满意。
法水冷冷地追问:“我看你最好还是说实话吧。客厅里摆放的藤花与兰花的造型,应该是你的手艺吧?”
这句明显的质问效果立竿见影。听到法水说的这句话,园艺师傅立即就像被拉动的弓弦一般,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请理解我作为仆人的立场!”他用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法水,胆怯地从嘴里吐出两个人的名字,“最早是在发生那桩恐怖事件的当天下午,旗太郎先生很少见地来到这里。还有就是在昨天,赛雷那夫人也来过……她最喜欢这里养的卡特利亚兰。但是,你们所说的什么毛果芸香叶子,我完全没有注意过。”
不高的毛果芸香树枝上开出了两朵花。看来,原本嫌疑最小的旗太郎和赛雷那夫人也都可能穿上浮士德博士的黑色道袍,加入这血腥的行列之中。
就这样,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又陆续出现许多极端诡异的谜团,各种混乱的事情纠结在一起,已达到极限。因为所有相关人员都摆脱不了嫌疑,案件解决之日变得更加遥遥无期,感觉法水他们像是被凶手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
两天之后,就是黑死馆按照惯例每年举行一次公开演奏会的日子。检察官和熊城都期盼着法水连续两天的侦查能有所进展,于是在下午三点过后,他们三人再度集结在老旧的地方法院里面一起开会。
这天,法水看起来神清气爽,似乎已经得出了某种结论。他的脸庞带点酡红,舔了舔嘴唇后开口:“现在我要对全部事项分类,一一进行说明。首先,我来说下这个鞋印……”
桌上放置了两种鞋子的石膏模型,法水拿起它们,说道:“这个应该不需要详细说明,你们看,较小的这双鞋子是纯橡胶制作的园艺鞋,是易介经常用到的物品,脚印是从造园仓库走到发现照相干板碎片的地方。观察其行进的路线,会发现它的步幅与脚的大小不成正比。也就是说,相对而言,步幅很小,并且所有脚印都呈现闪电状的曲折。还有,鞋印本身也有着超乎人类想象的疑问。你们想,易介这种侏儒特有的鞋子,留下的脚印的宽度都不一样,而且相比较中央的部分,脚尖平均都稍微偏小一点。如果重点注意脚后跟,就可以发现这个部分留下的痕迹说明用力很大。
“再来看这一个套鞋模型,鞋印痕迹则是从主建筑物右侧的出入口开始,沿着中央凸出的窗户边缘以弓形的路线前行。与前者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到达发现照相干板碎片的地方后再返回。而且同鞋的形状相比较,步幅明显稍小,行进路线也相对整齐。可是,鞋印上又出现了疑问,那就是脚尖和脚跟两端都呈现出凹陷的状态,并且都有内翻的情况,越靠近中央印记越浅。当然,两种鞋底都夹带了照相干板的碎片,这两道鞋印行进的目的显而易见。另外,从时间上来看,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以后停止下雨,并且有一处痕迹是两种鞋印重叠,且套鞋踩在园艺鞋之上,以此可以推断,两人是一前一后抵达该处。
“不过,就算提出以上这些疑点,目前仍然无法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实际上,作为现实主义代表的熊城大概已经注意到,如果从采证角度来解释这两个脚印,高大魁梧的雷维斯所穿的那双套鞋,其实适合比他更高更壮的巨人来穿,而穿着侏儒园艺鞋的人,则必须是比易介更为瘦小的小矮人或者豆左卫门。而这个结论显然漠视了人类身体比例的原则,或者说这种人是不可能存在于人世间的,这其中一定有为了隐藏自己的脚印所制造的诡计。所以,确定当夜在那个时刻前往后院的人到底是不是易介,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在奇异的气氛中,法水敏锐的解析神经也频繁发生震**,把各种交错纵横的分析应用在鞋印的模型上:“不过,如果洞察真相,则会明白那不过是恶魔开的玩笑,不必感到惊讶。因为,穿着雷维斯套鞋的人其实是身材只有他一半大的矮小角色,而穿着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的作者)园艺鞋的人,虽然可能不如雷维斯那般高大魁梧,至少也有如常人一般的身躯。因此,我便推测正是易介穿着那双套鞋。熊城,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那男人一定是在里面穿上拱廊盔甲的战靴之后,在外面勉强套上雷维斯的那双套鞋。”
“你真是洞若观火!在丹尼伯格夫人事件中,易介绝对是共犯,他的作用在于提供掺毒的柳橙,那是极为简单明了的动作。可是到目前为止,你那交错迂回的神经路线,导致你无法做出判断。”熊城的态度有些傲慢,同时也似乎在炫耀自己终于同法水的观点达成了一致。
可是,法水却立刻以嘲笑回应了他:“别闹了,你觉得浮士德博士会需要利用那种小恶魔吗?这绝对是恶鬼使用的诡异战术。首先,我们假设降矢木家族中存在一位残酷凶狠的人物,此人在黑死馆中是众人都憎恶忌讳的对象,并且杀害易介也是他所为。然而,以人们先入为主的观念,都不可避免地把重点集中在那天晚上易介照顾丹尼伯格夫人这一情况上。就算当晚易介是被该人物巧妙引诱至照相干板碎片的散落处,而且在翌日被杀害,易介被认为是共犯还是在所难免的事。这样一来,令人怀疑的犯人自然就是易介以及和他较为亲近的人。那么,主犯也就顺理成章被排除了嫌疑。
“另外,在园艺鞋这个问题上,克利瓦夫夫人的疑点最大。问题就出在她那高加索犹太人的脚上。熊城,你知道巴宾斯基痛点吗?那是出现在初期脊髓痨症患者身上的最常见症状。克利瓦夫夫人正是这种状况,脚跟上的痛点,只要稍稍加以重压,立即就会疼痛难忍,无法行走……”
可是,一想到武器室所发生的那幕惨剧,法水这番话只能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惊讶的熊城双眼圆睁,正要开口,却被检察官抢先:“那也有可能是偶然发生的吧!除非我们的肝脏都不会出现问题。那双园艺鞋的重心确实在脚跟……法水,你还是把问题从童话故事移开,从其他方面展开吧。”
“那么,我就来详细说明一下。那位浮士德博士运用的是阿贝鲁斯所著的《犯罪现象学》中没有提到的新手法。你们想想,如果把那双园艺鞋倒着穿,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法水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微笑。
“当然,只有借助纯橡胶制成的长靴才有可能实施此行动,具体的方法也不是只把脚趾塞进鞋跟的位置就行。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把脚趾全部放到后脚跟的部分,而是稍微提高一些,用脚趾发力来强行推动鞋跟部分前行。这样一来,自然会使脚跟下方的鞋皮对折,从而恰好形成支撑点。而且,作用在鞋跟的力量不会直接传递到脚趾上,有一部分会转移到下方,于是呈现出小脚穿大鞋的痕迹。不仅如此,如同松弛弹簧般不均衡的力量在伸缩,产生的力道也不尽相同,于是出现了每一个鞋印都有少许差异的现象。并且,因为右脚穿的是左鞋,左脚穿的是右鞋,实际前行的路线看起来就是回来的路线。同理,走回来的路线看起来就是前行的路线,情况完全逆转。
“证据就在照相干板碎片掉落之处的逆转时刻及跨越枯草皮时,究竟分别使用的是哪一只脚,以此就能明确计算其差数。那么,支仓,这样你应该就能理解克利瓦夫夫人必须运用这种诡计的理由。她不仅是为了留下伪装的脚印,还不得不保护好脚跟部位这一弱点,不让自己被人从脚印上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她这次行动的秘密就在于照相干板的碎片。”
熊城取下嘴里的香烟,诧异地凝视法水,然后,轻呼出一口气说:“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浮士德博士本尊应该就是武器室里的克利瓦夫夫人。但是证据呢?如果拿不出证明这一点的东西,请你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
听到熊城这番话,法水把扣押在这里的火箭弩拿起来,用弭(弓的末端)使劲敲击桌面,有白色粉末意外地从弓弦之中散出来。
“可如果那是火精的话,那道彩虹……”检察官对法水的解释深感困惑。
“是的,谈到火精……以前勒布朗曾使用从水瓶透过阳光的技巧,他的手法在里登哈斯的《关于偶发性犯罪》中已经叙述过。而在这里,凶手是用窗户的玻璃泡代替了水瓶。内侧窗户的上方存在玻璃泡,阳光集中在此处,之后会在外侧窗框贴有锡纸的凹状杯形内集中。该处为最接近弓弦的焦点,自然会在石面的墙壁上产生热量。这样的话,就算弓弦长度没有发生变化,具有不稳定性的苎麻纤维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凶手在此巧妙地使用了该技巧,就是说,他把两根不同长度的苎麻纤维编织成圆弧状,让其交叉点位于弓弦的最下端,也就是弭附近。这样一来,焦点最初的位置便会落在交叉点稍下方,稍短于弓弦的那一根苎麻纤维会先断裂,弓弦便会变得稍微松弛,钉子在反作用力之下脱离缝隙,箭弩也顺势离开墙壁并形成一定的角度。之后随着阳光发生移动,焦点也逐渐向上移,然后,另一根苎麻纤维将弓弦缩至相同长度后也会断裂。这时箭矢发射,弓弩因为反作用力而掉落地面,在与地面发生碰撞之际,握柄的位置有可能发生变化,不过箭矢原本就不是依靠握柄发射的,所以变质的苎麻纤维粉末也没有从弓弦之中散出来。啊!克利瓦夫夫人,这位高加索犹太人,确实是在效仿《格林家杀人事件》中埃达的智慧。不过,她最初的目标或许是射中椅背,但是却产生了自己被吊在半空的特技效果。”
毫无疑问这是法水的专场。不过,其中还有一个疑点存在,检察官毫不客气地指出:“你的这段推理足够令人陶醉,而且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但是仅是这样的话,也还是不足以追究克利瓦夫夫人刑法上的责任。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实现双重反射所需的窗户位置,也就是克利瓦夫夫人或伸子小姐,到底哪一位具有这份道德情感。”
“那么你认为,伸子在演奏过程中出现幽灵般的高八度音是因为什么呢?事实上,支仓,在伸子演奏的过程中,有人沿着铁梯爬上钟楼,再继续前往尖塔,并且中途在黄道十二宫华丽的圆窗上做了些手脚,堵住了大键琴的缝隙。”法水一脸严肃,说出的话却再次出人意料。
啊,黑死馆事件之中有着神秘疑点的高八度音之谜,今天终于能够解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