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城大力地拉开垂帘。突然他的额头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跌倒在地。垂帘上面的铁棒在他头顶上叮当作响,某个硬物快速朝检察官胸口飞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发现那是只鞋子。紧接着,法水的视线望向头顶上的某处——那里有一只光着的脚,以及另一只趿拉着鞋子的脚,仿佛钟摆般来回地晃动。
法水那似乎带着脑浆气味的推理终于还是被颠覆。虽然找到了雷维斯,却已经是用皮带自缢在垂帘铁棒上的尸体。悲剧落幕了……
或许,黑死馆杀人事件将以此作为最后一幕宣告完结。面对这样的结果,法水不仅不满意,而且没有料到竟然这么不可思议,他深感狼狈。
便衣刑警解下悬挂的尸体,熊城用手电筒照向死者的面孔,说道:“这样的话,浮士德博士的事件终于结束了吧。虽然结局并不值得喝彩,不过,这位匈牙利骑士竟然是凶手!恐怕任何人都想不到。”
从先前调查过的棺台的情况来看,上面留下了鞋印,可以推测雷维斯是站在棺台边缘,双手挂上皮带,将自己的脖子套在皮带上,然后蹬开双脚。他身上仍是那套宫廷乐师的衣服,犹如海兽一般的尸体胸口有一些污浊的呕吐物。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基本与克利瓦夫夫人被杀害的时刻相符。皮带从领巾外勒住脖子,留下鲜明的痕迹。而且,无论怎么看,现场的情景都显示他是自杀身亡。
不仅如此,尸体面部表情也足以证明这一点。雷维斯黑紫色的脸上,眉头内侧呈V字形,下眼皮低垂,嘴角两边也是下垂的。这些都是死亡的特征,表现出绝望和苦恼。当检察官用手指拉开他脖子上围着的领巾,仔细端详后脑的发际时,眼中露出奇异的神色。
“我认为,之前对雷维斯绯闻的苛责和批判可能有些过度了。法水,这个怎么看都是胡桃形的残酷印记,和钩索的形状完全不同。”
他用手指着那个像胡桃壳的结节痕迹,继续说:“勒痕是朝上的,所以如果存在一两个这种痕迹或许只是偶然现象。然而,在古老的爱德华·霍夫曼的《法医学教科书》中记载过类似的案例。受害者蹲下来捡拾地板上的文件时,被凶手从背后用自己所戴的单眼眼镜的挂绳勒住杀害。如此一来,造成的勒痕自然是朝向斜上方,凶手只需要将绳索对准之前的勒痕,再把尸体拉到高处即可。而雷维斯的脖子上只出现了一个痕迹,反而表明了真相。”
检察官从心理角度分析雷维斯的自杀,点明问题所在:“法水,假设雷维斯先关掉总开关,随后潜入秘道之中刺杀克利瓦夫夫人,那么,这位喜欢炫技的魔法博士,为何不对这最后的部分进行一番装饰呢?对这样一个喜爱戏剧性效果的罪犯来说,这个结局也未免太平淡无奇了吧?”
雷维斯的自杀心理,检察官实在无法理解,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他有些疯狂,望向法水说:“法水,这桩自杀事件的奇特之处,你又该如何解释呢?就算你把十八首禁欲主义的赞美诗歌或者叔本华[170]找出来,恐怕也无能为力吧。眼前这位凶手的战斗状态完全将我们压制住,而且这个结局过于唐突,甚至可以说是无情地突然停止。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男人的想象力就只够演出一场大规模的萨尔维尼剧[171]。是因为选择的时间不对?还是说只想夸张地死亡?不对,两者应该都不是。”
“或许就是那样的呢。”法水用手里的香烟轻敲烟盒。他这举动含有一些微妙的意义,似乎是在点头,对检察官的说法表示由衷的肯定。
“那么,我建议你读一读毕德里克的《表情与相貌学》。这种悲痛的表情只会在自杀者的脸上出现,它就是所谓的‘fall’。”
法水为了让上方的铁棒发出声响,开始用力晃动垂帘,接着对检察官说:“支仓,你瞧,铁棒发出的这个声响让结节看起来很可疑。原因就在于雷维斯的重量突然增加,才让铁棒逐渐变得弯曲。于是在反作用力下,悬挂在上面的身体会如陀螺般发生旋转,皮带自然随之不断缠扭,越扭越厉害。最终达到极限时,皮带会开始朝反方向旋转,相当于自动解开缠扭状态,并再次逆向缠紧。这样的旋转会反复十几次,所以很自然地会在缠扭的终点形成结节,雷维斯的脖子会受到极强的压迫。”
尽管已经对这些现象进行了完整的解释,法水依然觉得不值得高兴。他的表情始终很严肃,一直闷头抽烟,似乎沉溺于深思之中。别名为奥托卡尔·雷维斯的浮士德博士,他的人生已经化为云烟消失无影。可是,那是为什么呢?
接下来便是勘验尸体。首先在雷维斯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前室的钥匙,接着把勒烂的领巾从他脖子上解下时,出乎意料地发现了某种吸引他们目光的东西。他们三人终于从逻辑上弄明白了雷维斯的死因——在其咽喉软骨的下方、气管两侧,有两个明显的拇指印,并且该部分的颈椎明显已经脱臼。毫无疑问,雷维斯是先被人勒杀致死,再被吊至垂帘的铁棒上的。
真相水落石出,局面再次发生逆转。勒痕上,右拇指的指印尤其明显,指尖部分的肌肉有很浅的凹痕,似乎因为肿瘤开过刀。不过,虽然关于雷维斯自杀心理的疑惑已经不复存在,却又因为钥匙的发现而疑窦丛生。
面对这种情况,只有将否定与肯定的线索都摆在一起整理,把那些实在难以克服的障碍试着加以证明。
凶手很有可能先将雷维斯引诱到前室,将其勒杀,然后将尸体扛到停尸间。但开启前室的钥匙在受害者的衣服口袋里,凶手是如何把那扇门关闭的呢?还有,停尸间里只有雷维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他面部的表情也是自杀者所特有的,看不出一丝恐惧或者惊愕,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朝一侧走廊开着的窗户上层部分装的是透明玻璃,上面也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实在想不出凶手有什么办法能从这里逃出去。所以,只能把一切的解答都归结到没有徽纹的石头上。
检察官用力揪起尸体的头发,让死者的脸朝着法水,以责怪的口吻说起他往日对雷维斯极其冷酷的态度:“法水,事情演变成目前这种局面,从道德上来说,你也必须负责任。的确,从当时的心理分析结果,你获知了地精纸牌的所在之处,同时你用你的透视能力,挖掘出这个男人同丹尼伯格夫人暗藏的不寻常的恋爱关系。然而,雷维斯却被你的诡辩所逼迫,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才拒绝接受警察的保护。”
法水对此毫无反驳之力,所有的希望都离他远去。失败、灰心、失落……甚至还有永世的暗沉重影盘踞在他心灵深处。冥冥之中,似乎有幽灵正喋喋不休地对他诉说着:“你,是你让浮士德博士杀死了雷维斯……”
但是,熊城此时却雀跃不已,因为那两个压住雷维斯气管的鲜明拇指印,是他最大的收获。他立刻命人去把所有降矢木家族成员的指印搜集起来。
就在这时,便衣刑警把一个仆人领了进来,是古贺座十郎,他曾为易介事件提供证词。而这次也是他在休息时间目睹了雷维斯令人费解的举动。
“你最后一次见到雷维斯是什么时候?”法水立即切入重点。
“大概是八点十分。”最初他侧着头,可能是想避免看到尸体吧。然而他一开口,叙述的内容却十分简明扼要。
“第一首曲目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我看见雷维斯先生走出礼拜堂。当时我正从客厅穿过,沿着走廊往这个房间的方向走,而雷维斯先生正好走在我后面。但当我从这个房间走过,转向去往更衣室的方向,在转角处不经意地回头时,却正好看见他站在这扇房门面前,眼睛盯着我,似乎是在等我离开。”
照他所说,雷维斯是自己走进这个房间的,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法水接着问道:“另外那三人当时在哪儿呢?”
“他们……好像分别回各自的房间了。我记得在下一首曲目开始前五分钟,那三人再次出现了,只有伸子小姐稍微迟了一些。”
熊城插嘴道:“这么说,后来你就没有从这条走廊经过了?”
“是的。因为第二首曲目很快就开始了,而且这条走廊没有铺地毯,走过时会发出脚步声,所以在演奏过程中我们都要改走外面的走廊。”这些就是座十郎的陈述。雷维斯让人不解的行动依然是个谜。
之后,座十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有一位自称是警视厅外事科科员的人在大厅等着你们。”
于是,众人都离开殡室往客厅走去,一位外事科科员正与熊城的属下在这里等待。他们带来一些资料,其中一份是黑死馆建筑师戴克斯比的死亡调查报告。这项调查由警视厅委托仰光的警方进行。对方也很重视,仔细翻查了古老的文献资料。回电中关于戴克斯比跳海自杀的始末记载得十分详尽: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五点,波斯女皇号的甲板上有一位乘客跳海。该乘客的头部很可能被轮船推进器绞断,只剩下躯体部分在海上漂流三小时后,在距离仰光两英里的海滩被发现。根据海滩上发现的衣物、名片以及其他相关用品,可以确定该乘客就是戴克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