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说:“想那么多干吗,我们井下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快活一天是一天,大个都……”
提到了高大个,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张新阳和周思同时停下了筷子,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许久,张新阳开口问道:“大个家里好吧?”
周思说:“孤儿寡妇的,能好到哪儿去?今后的日子难啊。小姑娘一见到我就哭着喊着让我带她去找爸爸,现在我都不忍心再去了,受不了那一声声哀求。”
张新阳的眼圈有些发红了,叹了口气说:“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周思眨眨眼,看看张新阳说:“我们哥儿几个商量了一下,每个月从工资中拿出点儿钱来给他们娘俩送过去,可兄弟们都不容易,收入都不高,还要养家糊口,这点儿钱只能算是一点儿心意了。大个是个仗义的人,他曾带着哥几个拼命完成了矿区的改革方案,就是为了兄弟们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些,可最终还是徒劳无功。我们呀,只是在井下爬着的一只只蝼蚁,太渺小了,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新阳,你现在又回到机关了,一定要想方设法说服董事长他们,郭总的方案才是我们这帮矿工兄弟的出路啊。”
张新阳迟疑了一下说:“这些我都和董事长提过了,他没有正面回复我。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全力的。”
周思的脸上又现出不屑的神情,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发狠般说道:“说句不该说的话,矿上目前的处境,并不全是矿上的问题,至少他们决策层的决策是有问题的。老早以前我们的设备、我们的产量、我们的销售,并不次于西矿区,可为什么这几年就不行了呢?一年比一年次,几年下来就到了快要破产的地步。”
听到“破产”两个字,张新阳的心咯噔一下,脑海中一闪,似乎某件事情和刘成功有什么关系。他想好好梳理一下思绪,但那个瞬间的念头却如同游丝一般溜走了,任凭张新阳如何在脑海中寻找,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
周思看张新阳在愣神,推了他一下说:“发什么呆呢?”
张新阳连忙说:“没事,没事。”
周思意犹未尽地说:“现在兄弟还算个国有企业的干部,如果公司真把这个矿卖了,兄弟我就是社会人了,就彻底自由了,往后的日子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张新阳说:“真要是那样,就凭你这一身本事,到哪儿不是个干呢?再说,你还可以选择留在公司嘛。”
周思苦笑了一下说:“新阳,你是真不懂还是安慰我呢?要没有这个矿,我周思还真就一文不值了。是我们离不开矿,不是矿离不开我们,地球离开谁还能不转了?选择留下?就现在这种形势,我到哪儿都是二等公民,工资待遇,还和现在一样。我就纳闷了,他们为什么就不同意郭总的方案呢?”
张新阳谨慎地说:“你听过股权奖励的传言吗?或许上面是投鼠忌器?”
周思反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张新阳愣了愣神说:“按目前国家的政策,我觉得不大可能。”
周思又苦笑着说:“那不得了,传播这种谣言的,其心可诛!”
两人又沉默了,同时低下了头,呼噜呼噜地吃光了一碗羊肉汤。
这几日,张新阳的主要任务是调研,他几乎整天都泡在现场。这天下午,他刚一上楼梯,正好与邢利为打了个照面,显然对方刚从刘成功的办公室出来。邢利为见到张新阳,脸上稍稍有些尴尬。
张新阳照例和邢利为打招呼道:“邢部长好!”
邢利为还和以前一样点了一下头,正准备离开,张新阳突然问:“邢部最近忙啥呢?”
邢利为没有想到张新阳会忽然这样问,脱口而出道:“还不是东矿区的事儿,这个……”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说走了嘴,连忙改口道:“上次事故后的遗留问题,遗留问题……”
张新阳看着言不由衷的邢利为,笑了笑说道:“邢部长,辛苦了。”
邢利为再次习惯性地一点头,二人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张新阳坐在小桌前打开了台灯,顺手从桌上抽过一张纸,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件地用圆圈画了出来,随后盯着这些小圆圈连着线。很快这张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张新阳盯着这乱七八糟的线条,思路却渐渐清晰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只面目狰狞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周围的一切。程美丽暗淡下去的眼神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张新阳咬着牙,狠狠地在胳膊上掐了一把,随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接着又打着了打火机,纸团上迅速腾起了青色的火苗,随即又迅速暗了,最终化作一缕轻烟,不见了踪影。
张新阳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坚定,他再次取出了程美丽给他的复印件,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放下材料后,他再次皱紧了眉头思量着:程三三的死已经结案了,自杀无疑,即便是背后有什么隐情,也不能推翻他自杀的事实。薛阿力究竟是死是活还不清楚,那几个在矿难中死去的老乡早已尸骨无存,仅凭薛阿力留下的那封信,几乎等于一张废纸,根本证明不了什么。想要主持这个正义,没有那么简单。张新阳闭上了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证据,证据,一切都需要证据!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物证早已经**然无存,哪儿才是突破口呢?张新阳的眼睛落到了程三三的那封信上,他的眼前一亮,他们最忌惮的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程三三选择了死,那么一定有人选择了生,那个选择了生的人,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