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才没有理江大英,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甭听你妈的,按我刚才说的办,明天一早咱就走走亲戚。”
第二天一早,张新阳就和儿时拜年一样,跟着张有才踏进了亲戚家的门。张新阳的叔叔姨姨姑姑舅舅都在附近几个村子,一天的时间也能打个圈。亲戚们就像约好了似的,先是询问工作,接着是各种夸奖,等说到钱的时候,就成诉苦大会了,总的意思就是两个字,没钱。一直到天黑,也只有在大岗村当村主任的舅舅江大成拿出了五千块钱,但张新阳看到舅舅还挨了舅妈不少白眼。
张有才和张新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大英看着气呼呼的张有才,就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张有才边掏出借来的五千块钱边对江大英说:“太小看人了,太小看人了,我娃好歹是大学生,就这样低声下气地上门求他们,就你兄弟借给了五千块钱。这些亲戚,没有也罢。”
江大英说:“你生什么气嘛,人家借你钱是人情,不借是本分,哪条王法规定亲戚就必须得借给你钱了?”
张有才说:“我知道他们有钱,不借没关系,咱也不挑人家的理儿。可你别损人呀。他们怎么和新阳说的,借钱买楼房,那是我们村里人干的事吗?你借那么多钱,就那两个死工资,拿什么还呀?你说气人不气人?”
张新阳给父亲倒了一杯水,说道:“爸,消消气。亲戚们说得也对,话不好听,可理是那么个理,人家急用钱怎么办,我一下还不上咋办?他们也不容易,都是一分一分攒下的辛苦钱嘛。”
江大英说道:“看看,还是娃有文化,说话就是有水平。”
张有才说:“我明天再找找朋友,问发奎他们兴许也能借几个。”
张新阳一口气喝了一碗水,边抹嘴边说:“爸,不行就算了,我就等单位盖了房子再买,单位的房子要便宜很多的。”
张有才却固执地说:“不行,我得试试他们。他们要不借,以后我娃出息了,他们也别想沾我娃的光。”
江大英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新阳,你们领导不是挺器重你的,当官的怎么也比咱们强,你不问他们借借?”
张新阳叹了口气说:“妈,你不懂。他们是领导,不是同事,也不是朋友。这个钱是不能向他们借的。”
江大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了。倒是张有才的话提醒了张新阳,何不向高中的这些朋友们开开口呢?自己上班挣钱以后可是没少请他们吃吃喝喝的,一个个也都称是铁兄弟,何不试一试他们?打定了主意,他挨个打了一遍电话,只说是借两千块钱有急用,只有孟强、陆伟宁、王佳妮爽快地答应了,其余人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张新阳感慨道,所谓的兄弟友情,都不值两千块钱。
第二天,张有才问张发奎他们还是借到了一些钱的,总共也就两万左右,加上舅舅的五千和家里的一点儿积蓄,凑了三万块钱。张新阳接过张有才的钱,用旧报纸一层层包好放到了包里。
张新阳对父亲说:“爸,这些账都是我张新阳借的,你和我妈就不用操心了,我一定会还上的。”
张有才呵呵说道:“臭小子,什么你的我的,咱们紧一紧日子会好起来的。”
父子俩相对一笑,不知是为了感慨生活的不易,还是在憧憬未来的美好。三万块钱,称量出了父子两代人在这个村庄的分量。第三天,张新阳接到了李荣的电话,单位有事,需要他回去一趟。他的休假就此结束。
孟强听张新阳要回顾阳,执意要接他一趟,张新阳再三推脱,孟强还是把面包车停在了他家门口。面包车一路开到了县城,孟强把他和另外两个朋友的六千块钱扔给了张新阳,痛快地说道:“哥儿几个都不急,你先办正事,多会儿有了多会儿再说。至于我的有了就还,手头要紧张就算了。”
张新阳看着孟强的大脑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和他说,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想要和他说什么。他拍了拍孟强的肩膀说:“谢谢,兄弟。”
津州开往顾阳的火车上虽然人不多,但车厢内又闷又热,汗水浸透了张新阳的衬衣,他似乎没有感觉到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闷热,只是将头靠在椅背上,怀里紧紧抱着准备买房的三万六千元,无论如何算,即便加上冯媛媛要借给他的两万元,他所能筹集到的钱还是不够付首付的。况且,能问冯媛媛借钱吗?真张不开这个嘴啊。
这么多年,张新阳相信奋斗是能解决问题的,但眼下,奋斗根本不值得一提,任凭你是什么学霸,有多大的理想和抱负,最终还是绕不过一个钱字。区区几万块钱,已经让他束手无策了。亲戚们说得对啊,一个月三两千的工资,如果每月还了房贷,再还这些借来的首付钱,这个日子简直紧张到不能再紧张了。
张新阳对刘诗雅的爱是经得起检验的,但他不能不尊重她父母的选择。他不想把刘诗雅的青春都消磨在跟着自己奋斗的路上,爱她就应该给她幸福,如果给不了,就应该选择放手。张新阳下决心,他准备和刘诗雅认真地谈一次,也许她俩的感情真的缘尽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