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功陪着梁总走到了顾阳火车站的进站口,一个和张新阳身材相仿的人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想到张新阳,刘成功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立即没有了血色。他简单和梁总客气了两句,又叮嘱邢利为一定要把梁总招呼好,便转身朝停车场方向疾步走去。一上车便吩咐吴昊:“吴师傅,快开车,回公司。”
张新阳刚刚把那沓纸复印完,就从窗户中看到刘成功的车像子弹般飞进了公司大院。张新阳立即将复印件胡乱叠了一下装到兜里,匆忙将原件整理一番重新压到文件下,草草恢复了原样,然后快步走出了刘成功的办公室。刚刚在自己的办公室桌前坐定,便看到刘成功匆匆赶回来的身影。
刘成功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装作不在意地问:“新阳,收拾过了?”
张新阳站起身微笑着答道:“收拾好了。”
虽然刘成功的语气显得很迟慢,可张新阳还是能听出他呼呼的喘气声。刘成功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午夜的月光洒落在窗外,映出了矿山怪兽般的影子。张新阳站在窗边凝视着它,它也在凝视着张新阳。忽然,张新阳看到这只怪兽伸出了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到呼吸艰难,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新阳终于读懂了那几张纸上潜藏着的信息。万顺焦化厂的并购案确实是有问题的。当初陈晓东担心的“收购的底线价”其实就是最大的风险。高于正常市值的收购差额,让刘成功、赖峰、杜宇赚了个盆满钵满。董事会、老领导、老首长都让收购后公司的盈利给蒙骗了,成了给他们摇旗呐喊的鼓手,而这个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恰恰是自己这个天真而又无知的棋子。万顺并购得手后,他们以杜天妻弟的名义成立了凌峰投资有限公司,几个人作为幕后股东,操纵凌峰公司的运作,而他们运作的对象,正是乱石滩矿的东矿区。
也就是说,刘成功他们通过手中的权力阻挠东矿区的生产,降低矿区的身价,然后再把东矿区贱卖,转入凌峰旗下,实现以最小的成本攫取最大的利益。张新阳不由得想起上次和刘明桢的谈话,他暗暗地佩服起了刘明桢的洞察能力。万顺焦化厂的收购果不其然有暗箱操作!
张新阳痛苦地揉着生疼的太阳穴,先前刘成功带给他的一点点感动早已烟消云散。他从刘成功的身上看到的只有罪恶!瞒报矿难、杀人灭口、操作产量、暗箱交易,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却成了这个链条上的一颗关键的螺丝钉。他又一次从柜子中拿出了程美丽的那两份材料。他知道,此时的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但良心和直觉告诉他,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管结局会怎样,这个祸他必须要闯一闯!
赖峰接到刘成功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新世纪大酒店。一见到刘成功便嚷嚷道:“大哥,这么急让我过来有啥事呢?”
刘成功脸色阴沉道:“张新阳那儿可能要出事。”
赖峰诧异地看着刘成功说:“出事?出啥事?”
刘成功眼角的肌肉抖动了几下说:“张新阳知道了我们的核心机密。”赖峰不解地望着刘成功,刘成功又说:“我一时大意,将几张写满万顺和凌峰公司账的纸落在了办公桌上,张新阳收拾房间时给复印走了。”
赖峰问:“您怎么知道他复印走了?”
刘成功把送梁总前后的事儿简单地讲给了赖峰,随即苦笑了一声说:“他那点儿小伎俩还瞒不过我的眼睛。那几张纸明显被人动过,纸的边缘还有指纹状的水渍。再有,我的复印机有点儿毛病,最近一直没有接通电源,可我回到办公室时,电源是插着的。张新阳这小子靠不住了。”
赖峰有些犹豫地说:“年轻人爱冲动,我再找他谈谈,或许他会有所转变呢。”
刘成功狠狠地看了赖峰一眼说:“他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年纪轻轻的,迂腐,执拗!他一旦知道了内幕,就会和我们离心离德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赖峰问:“那依您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弄?”
刘成功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那张银行卡该派上用场了!”
赖峰说:“你不怕他破罐子破摔吗?”
刘成功说:“现在他有罐子可摔吗?那几张纸虽然重要,但仅凭着几张纸还说明不了什么。一旦他要把那张纸背后的东西全搞清楚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呢。”
赖峰叹息了一声说:“好吧,年轻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幼稚埋单的。”
几天后,津州市纪委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顾阳焦煤集团行政部副部长张新阳利用职务之便向万顺焦化厂索贿13万元。市纪委将线索交由顾阳县纪委调查。刘成功得到消息后,几天来紧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不得不承认,张新阳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但年轻时的自己在经历过无数的挫折和磨难后早已死去。那个曾经的刘成功早已成了现在自己记忆中的敌人,以致对这个自己影子般的年轻人下手时,他丝毫没有一点同情和怜悯。在他的世界中,一切早已经变得似是而非,只剩欲望驱使着他的灵魂,在追逐权力和利益的路上,一刻不歇地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