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表明态度,个个都浑身是劲,提意见,发议论,满屋子热气腾腾。会议开了五个多小时,直到午后一点才散会。
散会后,邵仁展才明白唐黎岘为了说服他,有意识地召开这个会。他想:工人的热情可贵,希望早日动工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动工需要条件,现在这样就上阵很不适当。他感到为难,唐黎岘是个老干部,公司领导上信任他,在干部和工人中也有威信;工人们的劲头又是这样大,再坚持就不妥当了。
邵仁展刚回到家,严浩就来了。这位工程师很少登门,今天忽然来了,邵仁展猜到了他的来意,招呼他坐下后,便问:“严工程师,你觉得这会开得怎么样?”
“开得不错!”严浩称赞地说,“工人会这样热情,实在难得!我佩服唐矿长他们的本事,善于激励,把工人们的热情都鼓动起来了,这情形出人意料!”
邵仁展听严浩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心想要是把他的热情也激励起来,那可是个意外的收获,也可以增强自己的工作信心,便跟严浩谈起修复工程的事,但严浩马上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望着墙上的画,他这表情使邵仁展感到别扭,不想再谈下去了。
严浩望了一阵画,忽然转过脸来,诚心诚意地说:“邵矿长,因为你是技术人员,搞科学的,我才向你说这话。我佩服唐矿长他们的雄心,可不赞成他们的办法。办工业就得用办工业的办法,它是科学,它有它的规律,不能想怎样办就怎样办!……世界上工业最发达的国家,要数美、英、德、日,翻开他们的工业发展史,没有这样办的。……办工业首先要有资金,没有钱就办不了事,在国统区有多少工业都是垮在资金上,没有国外投资,没有国外贷款,……噢,我说多了!”
严浩的这番话使邵仁展感到惊奇,自从在沈阳跟他接触以来,他这是头一次摆出自己的观点,便鼓励他说:“你说下去!”
这时,魏富海和冯文化一起来了。魏富海见严浩在这里,暗自高兴,满脸堆笑地说:“严工程师早来啦。”
严浩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邵仁展还想听严浩的意见,招呼他们坐下后,向严浩说:“严工程师,你继续说。”
严浩瞅瞅刚进来的两个人,筹思了一下说:“我只想提醒你注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工,将来材料和设备必然供应不上,工程将被迫陷于停顿,这不仅造成骑虎之势,而且难免造成不小的浪费,出现一个很被动的局面。”
冯文化赞成地说:“严工程师考虑的是个问题。老实说,就是按你说的再准备几个月也不见得有把握。现在全国还没有解放,东北各地的政权刚刚建立,国民党残匪和土匪的活动还很猖獗,材料、设备到哪儿去弄,将来必然会出现严工程师所说的那种被动局面。因此我认为无论如何你要坚持你的意见。”
严浩又说:“当年我和一个国民党大员在大冶,准备不足,匆忙上马;后来因为资金不足,缺乏材料和设备,工程被迫停了下来,无钱开支工资,只得解雇工人,于是工人闹起工潮,那位大员挨了打,我也被撤职了。前车之鉴,应该引以为戒。”见邵仁展皱着眉头,他后悔自己说多了,便住了口。
邵仁展还想让严浩说下去,严浩摆摆头说:“我再没啥可说的了。要是办糟了,人们不会怪唐矿长他们,因为他们是外行,可你是专家!”
魏富海忍不住地插言说:“外行领导内行,就是别扭。”
邵仁展觉得他这话说得很不中听,皱着眉头,两眼盯着魏富海说:“你不该说这话,唐矿长是个有水平的老干部,我们都要尊重他。”
魏富海见邵仁展不高兴,感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当,马上迎合地说:“是,唐矿长是个非常有才干的人,我非常佩服。在科学技术上邵矿长是高明的,我听冯科长说,邵矿长的主张既科学,又有气派,按理唐矿长应该赞成。”
冯文化摇摇头说:“唐矿长有他自己的主张,焦昆更是固执己见。”
魏富海狡猾地眨了眨眼睛,阴险地说:“焦昆是在邵矿长的领导下,我想他会尊重邵矿长的意见。”
这些话引起了邵仁展的思索,但他没露声色。他联想到刚才严浩的议论,更相信自己的主张是对的,觉得自己应该对党负责,应该对修复工程负责,一定要说服唐黎岘改变主张。他正在思索,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一看是薛辉来了。
薛辉见严浩、冯文化和魏富海都在这里,敏捷地扫视了几个人一眼,便直感到这些人都是来向邵矿长吹冷风的,觉得这场斗争不简单。他把一份材料交给邵仁展说:“这是修建计划的附件。唐矿长让你再审查一下,过两天再开干部会讨论一下好上报。”
邵仁展接过材料放在桌子上,让薛辉坐。薛辉扫视了严浩、冯文化和魏富海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严浩、冯文化、魏富海等人互相交换一下眼光,都沉默地坐在那里。邵仁展翻了翻那份修复计划附件,向几个人说:“焦昆和张学政做的计划值得研究,但他们的积极工作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大家都要像他们那样努力工作。”
严浩觉得邵仁展这话是针对他说的,感到不自在,便起来告辞。魏富海也托词走了。
夜里,魏富海从角门溜进牛家酒馆的院里,对屋门轻轻拍了三下,门吱一声开了,他闪身钻进屋。翠花一看是他,便留在外边望风,他和牛乐天走进后屋。
牛乐天打量着他说:“你好久没来啦,有什么情报吗?”
魏富海说:“你进山跑一趟,报告金司令说,矿里正在制订修复计划,现在他们的主张有分歧,请金司令联络陈团长趁他们在为修复计划争论不休的时候来矿山干一下,胜则血洗矿山,这不仅破坏了他们的建设,还可以弄到一部分粮食和物资,不能全胜也可以打乱他们的修复计划。孙子兵法说:攻与守兼用之则可守,守而不攻则守不住。来矿山干一下,然后往东山里一拉,好和共军周旋。……矿里的武装力量没变,部署也没变。金司令和陈团长他们手下有上千人,只要他们动手,那就准保大有可为。”
牛乐天赞成地点点头。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口袋,装着下乡买货,向深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