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不知道谁叫薛辉,轻轻摆一下头说:“我不认识他。”
古月娟说:“薛辉就是唐矿长的秘书。”
严浩想起来,原来那个年轻的警卫员叫薛辉。便问:“你找他干什么?”
古月娟以为他知道薛辉的下落,拿着一卷红纸走进来说:“我们那个居民组献了很多东西,要写一张报捷书,没有人会编词儿,也写不好,求他给编个词儿,给写一张。”
严浩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说:“今天他没有到办公室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古月娟听说就急了。方才邻居们把器材凑到一起,为了显得有些声势,大家准备车推人扛,排队去献交。有人提议用红纸写张报捷书,但没人能写。这两天她同薛辉在一起扭秧歌混得很熟,知道他有文化,会编词儿,也能写。她相信薛辉一定能写好这张报捷书,便自告奋勇地说由她去找人写,现在找不到薛辉,邻居们还正等着,怎么办,她急得直眨眼睛,忽然她灵机一动,向严浩说:“薛辉不在,请你给写一张吧!”
严浩没料到古月娟会求到他头上来,打量了她一眼,抱歉地说:“我不会写。”
“你得了吧,严工程师!”古月娟说,“人家告诉我说你是大工程师,全矿的人数你念书多,还到外国留过洋,最有学问,请你给写写吧!”她边说边上前把红纸放在桌上。
严浩推辞了几遍,古月娟仍跟他纠缠不清,他只好拿出毛笔,展开红纸,问:“写些什么呢?”
古月娟想了一下,说:“你就写我们第三组老百姓,听说矿山要修复,都高兴极了!……啊,嗯,这回开矿是给自己开,开了矿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也能支援解放军打败国民党,我们要尽一切力量,凡是对矿山有用的机械物件都献出来,希望快一点修好矿山!……还有,解放军来了,我们得到解放,上了工,领到粮食,共产党对我们的恩情太大了。嗯,嗯……”她尽量想新词儿,但是想不出来,最后笑嘻嘻地说:“我说不好,反正大家都想为矿山出力,你酌量着写吧!”
严浩用笔蘸了蓝墨水,根据古月娟的意思,思虑了一下开始写,写完就交给古月娟,古月娟念过三年书,大半都认识,她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够好。但她看严浩的神色很冷淡,没有说啥,卷起红纸,说声“谢谢”就走了。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外边传来欢乐的锣鼓声。严浩昨天没有参加群众大会,对一切都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听古月娟一说,才知道是矿里动员人们献器材,怪不得这两天晚上锣鼓喧天,响到深夜,今天早晨又鸣起汽笛。他坐了一阵,抽足了烟便走出了屋,沿着荒僻小径向山上走着。天气晴朗,阳光很强,他边走边观察矿区。对矿山他比较熟悉,在过去一年里,曾经详细勘察过,现在除了有些设备进一步被破坏之外,其他的情况没变,孤鹰峰仍然巍峨地耸立着,荒废了的矿区乱石成堆,坑口被荒草遮掩。他对群山是亲切的,因为在这起伏的峰峦中,埋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
严浩往山上爬着,听见山下很热闹,他站下朝镇里望望,立时就被那热烈的场面吸引住了。在通往矿山办公室的路上,以秧歌队为向导,随着十几辆满载器材的手推车,后边有的一个人抱着,有的两个人抬着,接着又是秧歌队,又是人群,络绎不绝,队伍很长,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一片欢腾景象。他被群众的这种热情感动了,他更知道群众这样做,将对矿山修复工作产生巨大的作用;但他又感到有些茫然,在国民党统治矿山时期,采取许多严厉处罚措施,仍然阻止不住有人往家里拿东西,今天群众却这么热情自动地往回送,这是为什么呢?
魏富海跟一群工人上了山,他看见严浩一个人站在山坡上,便问:“严工程师,你望什么呢?”
严浩往山下一指说:“你看,那么多人献器材!”
魏富海心里很不好受。散布谣言、开枪打苏福顺,不仅没阻拦住,反而激起了矿工和居民的热情。他克制着内心恼恨的感情说:“咱们管矿山的时候,工人净捣乱,现在他们这样起劲,你看,共产党多伟大!”
严浩说:“这叫做人心所向,共产党深得人心啊!”
魏富海瞟了严浩一眼,筹思了一阵说:“严副矿长,这些日子你很忙吧?”
严浩不高兴地说:“不要叫我副矿长,忘了这个称呼吧!”
“唔,对!这称呼叫惯了,不大好改。”魏富海狡猾地微微一笑,又说:“严工程师,你打算在孤鹰岭长期呆下去吗?”
严浩叹了一口气说:“不在这里往哪儿去?”
魏富海试探地说:“到大城市去不好吗?”
严浩说:“大城市?上海也难保,重庆乌七八糟,我宁愿呆在这里,哪儿也不想去。现在局势很明显了,国民党的大势已去,共产党非常有可能在全国获胜。”
魏富海听罢感到有些泄气,觉得把严浩拉下水恐不很容易。他转了转黑眼珠子,说:“现在还看不出谁赢谁输,共产党是很了不起,把国民党打得节节败退,可就怕美国人不甘心,若是美国直接参战,局势可就难测了。你对美国比我了解得多,美国的实力在全世界是最强的,它有原子弹。”
严浩说:“我向往到美国去搞科学,可反对美国人到中国来,殖民地就只会受人掠夺,中华民族应该自己……”他挥挥手,“谈这个没有好处,不要谈了。”说着便迈步往山上走去。
魏富海赶紧表示赞成说:“对,咱们是搞工程的,不要过问这些。”他随严浩一起往山上走。
进山剿匪的解放军开出孤鹰岭镇,分了两路向深山进军。魏富海虽然已经让牛乐天把情报送走,仍继续留心观察解放军的人数、装备和去向,准备再送出一个比较准确的情报。他觉得自己单独看太显眼,便向走在前边的严浩说:“严工程师,你看,解放军的骑兵多么威武!”
严浩望了骑兵一眼,继续往山上走去。魏富海暗自骂了严浩两句,不得不自个儿走了。
傍晚,严浩回到宿舍,见房里增添了桌椅,还有一个书架,炉子燃得很旺,屋子里暖暖的。他脱下大衣走到桌前,发现妻子又来了信,打开一看,见写着:”……我收到哥哥来信,他答应给你在澳门找工作,如果你不满意,还可以去马来亚。阿庆儿的姥姥非常渴望我们到那里去。假若你不愿意,就让哥哥想办法送你到美国去!……无论如何,你该拿个准主意,不要犹豫了。实在走不了也要求到大城市去,就是沈阳也行,千万不要留在矿山,我可不愿再跟你到荒山僻岭去受罪,你果断一点吧!唉,这种动**不安的生活快结束吧!……”他看完把信放下,对着灯皱眉头。
严浩目前是在十字路口,毫无主意地转游,何去何从徘徊不定。现在国民党大势已去,他宁愿留下来。去澳门,找不到理想的工作,马来亚也没有意思,吸引他的地方是美国。他认为美国科学先进,学习条件好,实验条件好,容易在科学上搞出成就。可是他不乐意投亲靠友,更不愿寄人篱下。他认为如果留在解放区,就要留在矿山,在这里多充实一些实际资料,将来可写科学著作。他出神地思索着,权衡着利弊,觉得前途渺茫,找不到出路。
他站起来踱了一阵方步,最后坐下写回信:“……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希你暂时不要着急,等我回沈再从长计议。走与不走,我们要权衡利弊,出国毫无把握,前途渺茫。……生在这个动**时代,有时也要随波逐流,需要观察观察。……”写完后他重新看了一遍,顺手从一本书里取个信封,不想翻开书来,里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地址,他疑惑地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严副矿长:
你来到矿山,我大为高兴!你是国家的专门人材,可是,当这局势垂危之际,应该投笔从戎,在反共救国中献出力量,……望你能跟我们合作。回信请放在破碎机东南角下的岩缝里。
你的朋友金
严浩看到“金”字,就知道这是金海川给他来的信。他向来对金海川印象恶劣,没料到这个土匪头子会来纠缠他,他烦恼极了,坐在那里直喘粗气。
他再把信看了一遍,想了想,决定把信烧掉不理他,便把信投进炉子,然后背靠在椅子上思索。这信是谁给放到书本里的呢?这屋里只来过有数的几个人,唐黎岘、邵仁展、焦昆、张学政和魏富海,再就是那个烧炉子老头,他觉得这些人都不可能,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现在他那想走的念头强烈起来了,觉得到国外去埋头研究点学问,就会摆脱一切烦恼,国内他算呆够了。他烦躁地想着,直到皎洁的月影移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