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昆听唐黎岘让他全盘汇报,明白了矿长的用意。他像在军队里一样,简单明确,有条不紊地报告说:“为了解决木材问题,昨天晚上唐矿长跟我一起请了一百多名职工座谈,会上有人提出了一个线索,说离矿山十五里地有个卧龙寺,附近有一片树林。今天早晨我邀俞区长一同去踏勘,果然不错。这片树林是金大马棒在十二年前用非法手段占为己有,他为了卖个好价钱,一直没动,周围农民惧怕金大马棒,谁也不敢去砍一棵,因此养育得很好,现在已由政府没收。我们跟县政府联系,他们为了支援矿山建设,允许我们上山去采伐。采伐三分之一就足够解决我们目前的问题了。”
唐黎岘兴奋地说:“真妙,太好啦!”
邵仁展听了焦昆这番话,又高兴又尴尬,有些坐立不安;冯文化没料到这事,惊异得目瞪口呆;薛辉高兴极了,殷勤地给焦昆倒了一杯水,趁机会偷偷向焦昆使个眼色,让他注意邵矿长和冯文化的神色。
焦昆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打算抽出五十名工人,再派一排解放军,组成一支采伐队,由苏福顺和老排长领队,上山去突击采伐。那山上有一座破庙,收拾一下可以住宿,离树林不远还有个小村子,也可以帮我们的忙。俞区长答应从郊区农村动员一些木匠和几辆大车,帮我们采伐和运输。”
焦昆想得很周到,可以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唐黎岘非常满意,亲切地瞧着他想:身边有这样几个干部,工作就好做了。他完全赞同焦昆的安排,说:“好吧,就这样办吧!”
焦昆向冯文化说:“老冯,需要准备三十把锯、五十把斧子、一些绳子、搭棚的席子和几十人的餐具。时间要快,争取在两三天内上山。”
冯文化掏出本子,把焦昆提的要求全记下来,答应尽快办好。
唐黎岘看了看邵仁展和冯文化,严肃地说:“一定要克服依赖思想,一切都向上级伸手的作风非常有害!我们是要依靠上级,事实上上级已经给我们调来不少干部,拨来一些资金和粮食,也给我们解决了部分设备和材料,形势越来越好,今后更会给我们提供财力物力。同时,解放区人民也在大力支援。可是我们绝不能当伸手派,尤其是在当前,各方面都存在困难,不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不发挥主动性,工作自然就没有办法。”
冯文化哑口无言,不安地瞅瞅邵仁展;邵仁展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紧皱双眉,沉默了半天,站起来说:“木材有了着落,可以解决目前之急,我很高兴。不过,还不能因此而盲目乐观,难题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设备,将来设备解决不了,工程仍然会停顿!我保留我的意见,希望你认真对待!”
邵仁展说完转身走出去,冯文化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焦昆目送着两人走出屋,问唐黎岘:“你们争论过?”
唐黎岘说:“争论好长时间。他主张修改计划,要主动撤退!”
焦昆的脸色顿时变了,气愤地说:“邵矿长的冯文化太成问题,工程遇到困难不去积极解决,而是借这个机会翻腾起老主张,这算什么态度!”
唐黎岘说:“你这种看法不大公平。邵矿长对木材解决不了,非常焦急,也在积极想办法,看他那忧虑的神色真让人感动;冯文化对修复工程同样抱着积极态度,昨天他连夜去公司请求,眼睛都熬红了。问题是他们的思想不对头,工作作风不对头。因此才被动,对他们要热情帮助才对!”
焦昆赞同唐黎岘的意见。
唐黎岘回想起方才跟邵仁展的争论,觉得克服工程上的困难需要花费力气;要克服人的思想问题,同样需要花费力气,而且必须连续地反复地进行斗争。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向焦昆说:“邵矿长的顾虑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困难实在不少,一个难题接一个难题,今后还会出现问题,我们一定要冷静!同时也要坚定,不能受失败论者的影响。”
焦昆认真地听着唐黎岘的话,觉得每次跟唐矿长一起交谈,都能得到一些启发,因此喜欢跟他一起唠唠;唐黎岘也爱跟焦昆在一起交谈。这时他们唠了一阵,又研究起采伐队的事,因为在那样困难条件下砍伐,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砍伐木材的事引起了敌人的注意。魏富海看用其他办法阻挠不了,当晚就派牛胡子去给金大马棒送信,要金大马棒带领匪徒袭击采伐队,破坏伐木工作。牛胡子在第二天早晨,挟着一条口袋,装着下乡买货,向镇外走去。走到镇郊,他照例地回头瞧瞧,看附近没有人,便奔向山麓小道。但他没料到,侦察员王勇志早已注意他了。
王勇志也化装成小商贩模样,远远地跟着牛胡子。他跟牛胡子走了两个多小时,爬过一座岭,来到一个村庄。
村子有五六十户人家,天气冷,街上没有人。牛胡子进村直奔村西头小铺。小铺掌柜是个瘸子,一瘸一颠地迎出来,跟牛胡子打个招呼,两人一同走进屋。王勇志为了隐蔽自己,绕开人众,到村西小山上监视他。
北风刮得很紧,灌木丛不停地摇摆着。王勇志在灌木丛里耐心地等了半天,牛胡子没出来;一直等到太阳靠近西山,才见牛胡子挟着口袋出来。
瘸子掌柜送出门口,说:“天黑了,路上小心狼啊!”
牛胡子说:“不怕,我顺大道走,哪来的狼!”
王勇志以为牛胡子要回孤鹰岭镇了,决定不再跟他,准备下山去摸一下瘸掌柜的底。他刚想起身,发现牛胡子不是回孤鹰岭镇,而是向东走去。他马上改变了主张,决定再跟牛胡子一程。
牛胡子顺大车道走了一阵,拐向荒山。王勇志看这情况,猜测牛胡子可能进山去找金大马棒,心里很高兴:剿匪部队正找不到金大马棒匪徒的踪迹,这回可发现了线索。他凭借树丛的掩护,悄悄跟牛胡子走进山谷。
天渐渐黑了,暮色深沉。山谷两边峰岭对峙,投下暗影,山路更黑了。王勇志像猎人追踪野兽一样,很怕牛胡子溜掉,紧紧地盯着他。山谷很长,越走越窄,仰头望望,两边巉岩耸立,峭壁连片,只露出狭窄的一条天空,乌云滚滚飘动,更显得深谷险峻。
牛胡子忽然站下来,从腰里摸出个竹哨,学百灵鸟叫。叫了三声,停下来听听,没有动静,往前走了一段,又叫了三声。
王勇志明白已经来到匪巢附近,谨慎地隐在树后盯着他。当牛胡子叫了第三次,忽然一声呼啸,从灌木林里蹿出两个匪徒,把牛胡子接走。他看到这里,觉得不必再停留,决定赶快去找剿匪部队,转身轻步向山外走去。
牛胡子跟两个匪徒来到营地,见沿避风的石崖下,搭起一排窝铺,他为了避免跟其他匪徒见面,跟其中一个匪徒绕开那排窝铺,直接去见金大马棒。
金大马棒住在一个天然石洞里,石洞很宽敞,但很浅,洞口又接出一间窝铺。他正跟副官谈修巢穴的事,听匪徒报告说牛胡子来了,马上叫领进来。牛胡子见金大马棒板着面孔,两眼盯着他,胆怯地站在那里。金大马棒问:“谁叫你到这里来的?有重要事吗?”
牛胡子说:“是魏富海让我来的,事也很重要!”他接着把矿里的木材情况和要砍伐金大马棒的树林说了一遍,最后说:“如果你能把采伐队干掉,让他们砍不成,矿里的施工就要停顿,这是个很好机会,魏富海希望你能办到!”
“见他娘的鬼吧!”金大马棒发火了,咆哮道,“魏富海只会借我的兵力,他什么也办不到。年三十那次,没把姓焦的和姓唐的干了,反而搭上个周彪。我这地方很秘密,没有重要事谁也不许来!”
牛胡子说:“金司令,这事很重要,再说,他们要砍你的山林哪!”
金大马棒觉得训他也没有用,把眼光由牛胡子的脸上移开,不响了。牛胡子从怀里取出两瓶茅台酒,放在他面前。副官看有酒,忙到厨房端来菜,侍候金大马棒和牛胡子吃饭。
金大马棒喝足了酒,向牛胡子说:“你马上离开这里,回去告诉魏富海,我一定要砍木材的人跟我的山林同归于尽!”
牛胡子走了。金大马棒也出了洞,往卧龙寺那边望望,夜色苍茫,什么也望不见。他心疼那片养育多年的山林,恨矿山要砍伐他的山林,更恨焦昆……酒往上涌,醉了,踉踉跄跄地回到洞里,倒在熊皮上睡了。
天还未亮,一阵枪声把金大马棒惊醒,他闪地跳起来。副官慌张地跑进来报告说:“解放军摸上来啦!怎么办?让弟兄们守吗?”
“见鬼!怎么会出这种事!”金大马棒略思片刻,咬了咬牙说:“让一连掩护,其他人撤走!”
金大马棒出了洞口,见山坡上、沟谷里和对面山头上枪声大作。他还来不及招呼正聚集到他身边的匪徒,一颗炮弹飞来,七八个人立刻倒了,弹片削掉了他的帽子。他大吃一惊,顾不得一切,下令:“撤!”匪徒们一窝蜂似的向山梁奔去。解放军发起冲锋,两个连猛扑上来,可是匪徒主力凭借有利地形很快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