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近西山,空中的云彩开始变红,一片灿烂的晚霞。唐黎岘此刻心情很宁静,望着眼前的山峰,望着在山上干活的人群,对征服大自然充满信心。现在公司已经批准矿里的安排,经过几天的努力,已把群众组织起来、发动起来,工作正在顺利开展,看来有把握满足高炉开工的矿石需要。
镇上已经炊烟四起,集市上的人群还是闹闹哄哄,那里挤满了新摆的摊子和新搭的帐篷,贸易公司也在那里开起门市部,饭馆门前的幌子,新开商店门前的招牌,被夕阳照着分外鲜艳。商贩们扯着嗓子高声叫卖,连走在山坡上的唐黎岘都能听见。在市场上走动的多数是妇女,挎着筐、提着篮,她们是在买菜;矿山小学放学了,孩子们成群结队,唱着歌往家走。
黄玉芳由山麓的小道走过来,她看见唐黎岘,站下来招呼道:“唐矿长,你上山去啦?”
“我下坑道去了。”唐黎岘紧走几步,来到黄玉芳面前问:“放学啦?”
“是呀。”黄玉芳换了春装,上身穿着翠蓝色的线衣,下身穿着毛蓝裤子,头巾也是翠蓝色的。她的心情很愉快,满面春风,同唐黎岘一边走一边问:“沈立敏同志现在在哪儿?”
唐黎岘说:“已经随军过了长江,到了南京。她来信说要随军乘胜前进,等到解放了全中国再来跟我胜利会师。”
黄玉芳向唐黎岘望了一眼,笑着说:“胜利会师?有意思。你们两人一定最盼望全国解放了,特别是你,一定时时刻刻在盼望胜利会师。”说完又笑了起来。
唐黎岘笑着承认说:“我盼望早日解放全国,也盼望我们早日会师,不过,我们决心坚持到底,决不半路妥协。”
“好,我看着你们!”黄玉芳又认真地说:“不过,这里也很需要医务人员,把她调来也是为了工作嘛!”
唐黎岘感谢黄玉芳对自己的关心,但没有回答黄玉芳的问话,反而问她:“你对你的工作满意吗?”
黄玉芳到学校摸了一段情况后,了解那位老教师不仅封建主义思想浓厚,而且有些观点很反动,更感到学校需要她。她认为自己到学校工作是符合革命利益的,也为自己的职业自豪。她严肃地说:“我很满意。学校里很需要人,特别是需要骨干,矿里要设法帮助解决。”
唐黎岘没料到黄玉芳这一手,微笑着说:“怪不得老邵说他斗不过你,你果然有两下。目前矿里也缺少骨干,暂时还没法解决。”
黄玉芳带笑地争论说:“同志,不要有本位主义!学生都是矿工子弟,他们是建设事业的接班人,这是有关革命的百年大计,可不能忽视。”
唐黎岘对黄玉芳这种精神很称赞,微笑着说:“你的想法很好,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教育家。”
黄玉芳笑着说:“得啦,唐矿长别讽刺人啦!我还只是个小学生,今后还要请你多多帮助呢!”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黄玉芳向他讲了学校的情况,讲了自己的工作,征求他的意见,她信任他,也尊敬他;唐黎岘对她谈的意见,她都记在心里。俩人谈了一路,到宿舍附近才各自回家。
黄玉芳推开房门,见丈夫站在窗边沉思,没有打搅他,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走进另一间屋子;邵仁展没有注意妻子,此刻他正在苦恼着。
昨晚开了党支部委员会,大家耐心地对邵仁展进行了帮助。今天他整天都在思索。到孤鹰岭矿已经好几个月了,自己热爱这座矿山,热爱这工作岗位,到这里就满怀热情地投入了工作;可是回想一下这几个月的经历,发现自己跟修建工程是游离的,脚步跟修建队伍的步伐那么不合拍。修复工程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进行的,遇到了很多自己以为没有办法解决的困难,然而矿山党组织却领导广大工人群众把它一个个地战胜了。他印象最深、最感到难堪的是木材事件,眼见工程陷入困境,唐黎岘和焦昆却轻而易举地把它解决了;事情很简单,可是自己就没有想到。破旧的破碎机已被工人修好,磨电车的难题又被热情的群众突破了。现在公司又调拨来一些设备和材料,事情更好办了。……他回想起这种种,许多事情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苦恼地思索着。
现在他终于明白,一开始他就没有跟修建队伍的脚步合上拍,一直用怀疑态度对待修复计划。虽然自己做了不少工作,想依靠管理机构对修复工程进行有力的领导,可是自己没有成为修复工程的真正组织者,至今仍认为唐黎岘和焦昆他们跑得太猛了,可是群众紧紧地跟着他们猛跑,到底抢到了时间。前些日子在公司开会,听各单位负责同志的发言,又去参观,发现整个修复工程快得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确实感到形势逼人。事实胜于雄辩,只有面对现实。
夕阳的余晖散尽了,光线暗了。邵仁展仍然没离开窗边,他好像在凝视着窗外的景物,实际却什么也没注意,只是苦思着。忽然他听见门口有人说话,转身望去,原来是唐黎岘来了。
唐黎岘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说:“你那样专心地望什么呀?”
“没有什么可望的。”邵仁展指指椅子说,“请坐!”
唐黎岘也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前边是一片房子,只从一条空隙可望见镇里一段街道,那里人群川流不息。他坐下来,注意到墙上的画。上次来时主人因搬家,还没来得及挂岀来,唐黎岘感兴趣地瞧着说:“你喜欢画?”
“喜欢。”邵仁展说,“你喜欢什么?”
唐黎岘说:“我喜欢地图。现在已经弄到了世界地图、全国地图、矿山的地形图;可惜省的地图没弄到,弄到一张伪满帝国的地图,只能作个参考。”
邵仁展想起了在唐黎岘的办公室里,墙上的确挂着好几张地图。
唐黎岘愉快地告诉他说:“我今天又到五号大井和破碎场去看过,设备正在安装,工人正在运石头充填,现在可以说,开工生产的困难已经突破了。”
邵仁展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我对党和政府的力量估计不足,对群众的力量估计不足。”说完便沉重地坐在床边,背靠着墙。
唐黎岘明白他这几句话是经过冷静的思考的,虽然还浅,但值得欢迎。在昨晚的党支部委员会上,他的态度还不错,对错误却认识不足;这时唐黎岘觉得作为一个支部书记,自己应该跟他进一步谈谈。他说:“认识来自实践,经过实践才能看清问题,我们也只有从实践中去总结和提高。看来现在你对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已经开始有了些认识,但是不是可以进一步想想,你为什么对这些估计不足呢?”
邵仁展晃了一下头说:“我还没有想。”
唐黎岘亲切地说:“要想想,那才是最主要的。”看邵仁展没吱声,他又说:“我想,你所以估计不足,是对当前的形势,对党在目前形势下一系列的方针政策学习不够,理解不够,因此思想跟不上。解放了,社会跟过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群众的精神面貌跟过去大不相同。在新形势下,旧的办法不相适应了,要求革命,要求采用一套新的办法,实践证明,只有发扬我党我军的那套好传统好作风,才能突破重重困难,施工才能加快速度,如果用严浩那套资产阶级方法来办,肯定说,到现在还是纸上谈兵。”
邵仁展觉得唐黎岘说得太重了,赶紧接过来说:“我的主张跟严浩的可不一样!”
唐黎岘热情地注视着他说:“你受了严浩的影响,确切地说,你还没有跳岀资本主义办企业那一套!”他看邵仁展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又说:“老邵啊,这是可以理解的,过去你所学的和实际做的都是资本主义那一套,想一下子完全摆脱它也不现实,但形势逼人,不大步往前赶不行啊!”
邵仁展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来他好像对唐黎岘的话接受不了,但唐黎岘的亲切的眼光使他压抑着冲动,没有反驳。
唐黎岘继续说:“我想,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向你说这些,老邵,是什么原因使你不能完全摆脱过去的一套,你想过了吗?”他等了一下,看邵仁展不吱声,说:“还是我刚才说了的,你还缺少学习,你忽视了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如果不能用马列主义观点去观察事物,怎么会摆脱旧社会的影响呢!”
邵仁展的脸色缓和下来,说:“我是学得不够!”
唐黎岘仍还亲切而又严肃地说:“你是个副矿长,光懂工业技术还不够,必须努力提高政治水平;政治水平高了,就会有正确的思想方法,认识就会准确,也就能更好地发挥革命精神和发扬党的好传统好作风,不然的话,就会把工作引到歧路上去!”
俩人一直谈到十点来钟,送走了唐黎岘后,黄玉芳向丈夫说:“你们两个的谈话我全听到了。唐黎岘那么诚恳,那么耐心,说的话又那么有道理,你可不能辜负组织上的关心哪!”
邵仁展从她的神色和眼光里,看出她在为自己焦急,同时对自己又满怀期望,他感到一阵难过,激动地说:“我要想想,我一定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