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治部指示立即成立专案组,查清事实。
专案组以严肃公正的态度高效率进行工作,不久便向党委写出了专案报告。报告由师报到军,再由军以传真电报报到军区;处理意见再由军区下达到军,军再下达到师,师再下达到团。
古义宝由副教导员带回团部,团里举行了由政委、主任和副教导员参加的小范围批评会。会上政委、主任和副教导员对古义宝进行了严肃而又深刻的批评。说他虽未构成强奸罪,但说明他脑子里潜藏着低级的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不健康思想,灵魂是丑恶的,与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军人,一个政工干部,一个模范指导员是格格不入的。其原因是改造思想不彻底,在成绩面前飘飘然,忘乎所以,辜负了各级领导的教育培养,本该从严处理,念其初犯,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没构成犯罪事实,没造成严重后果,还念他曾经为部队建设做过贡献,免究刑事责任,免予行政党纪处分,调离工作,到团农场负责生产。古义宝自始至终不住地点头,几乎是每一位领导说一句话他点一次头。等三位领导一一说完,古义宝的脖颈子已经酸了,酸痛了五天,当时他一点感觉不到,他也不可能有心思去感觉自己的脖颈子,到晚上躺下时他才感到脖子酸痛得不能转头。当听到免予处分的话之后,他一下跪到地上哭了。他没能说出心里要说的话,只说了一句要重新做人,要不我不是人。
出事后,古义宝痛苦和悔恨之中还有一种惭愧,他觉得头一个对不住的是赵昌进,可一直没见到他。
古义宝思前想后,一个人为人在世,无论是当先进做模范,还是犯错误当后进,做人要讲良心,这些年赵昌进为他操那么多心,写了那么多文章,还为他与别人貌合神离,如今自己出了事,等于给他当头一棒,等于给他头上扣屎盆子,自己就这么走了,算什么,哪怕挨骂挨打,也要见个面认个错说个对不住再走才是。
昨晚天黑尽后,古义宝提了两瓶酒和一盒蛋糕,贼一样摸到赵昌进的家门口。家里有人,亮着灯。古义宝有些紧张,在门口定了一会儿神,想好见面该说的话,然后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赵昌进。当赵昌进看清是古义宝时,他的脸瞬间收起笑容,砰地关了门,转身拉灭了屋里的灯,好像古义宝身上带着瘟疫病毒。
古义宝万万没想到会当面给他吃闭门羹,赵昌进关门和拉灯的举动把他仅有的一点自尊驱赶殆尽,他毫无承受这种打击的心理准备,这比接受专案组盘问和批评难受十倍,古义宝鼻子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硬忍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没有离开,他觉得自己该,该挨骂挨撅。他想他不能就这么走了,应该让赵科长把心里的气出尽。等了一些时候,古义宝又轻轻地敲了门。一遍再一遍,赵昌进始终不来开门。
古义宝再抬不起他的手,他轻轻地放下东西,心里酸酸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赵昌进的家门。转过墙角,古义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撒腿就跑,结果差点儿把迎面走来的文兴撞倒。
“这不是古义宝嘛!这么急上哪儿?走,到我那儿去坐坐。”
“副科长对不住,我走了。”
“走吧,我有话跟你说呢。”文兴一把拉着古义宝上了他宿舍。文兴的爱人没调来,他一个人住。
“没有必要这么沮丧。世上只有两种人不犯错误,一种是未出生的人,一种是死了的人。”文兴递给古义宝拧干的毛巾。
古义宝始终看不透文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对文兴抱两种心理,有时想见到他,有时又怕见他。
“人的悲剧性就在于虚伪,现实跟理想永远会有差距,但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便自欺欺人制造虚假,强迫自己去做一些原本自己不是真心实意想做的事,为达到私欲的满足而创造极端。可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可怜的人便成了欲望的奴隶,无休止地逼迫自己陷在这种悲剧式的制造之中。”
古义宝似懂非懂地听着文兴的话,他总感到文兴的话离他那么远,那么难懂,一点不像赵昌进说的话,句句他都明明白白。
“一个人受点挫折好,经受一次挫折,你会长许多知识,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事。犯了错误当不成模范,那还可以做普通人嘛,我倒认为,作为人做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要比做模范真实得多。我倒可以送你一句话,一个人只要不官迷,不整天争名逐利,他会活得很轻松很潇洒。”
“副科长……我对不住你们。”
“不要老是陷在对住谁对不住谁这样一个狭隘的思路里。这样你等于一辈子在为别人活着,你要想对得住对不住自己。什么时间到农场去?”
“明天。副科长,我完了。”
“别,别这样想,以后的路还长呢。人的本质其实是善恶并存的,孟子说,性本善。荀子说,性本恶。他们的说法看起来是对立的,其实目的是一致的。孟子强调‘性本善’,是提醒人要防微杜渐,修身养性,保持人的本性。荀子强调‘性本恶’,是要人时时克服自利心,克己复礼,返璞归真,做个讲仁义道德的人。我也认为人的本性是善恶并存的,正如恩格斯所说,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使。”
古义宝抬起头来看着文兴,他想到了赵昌进,他在疑惑,文副科长为什么不嫌弃他呢?为什么还这么耐心地在给他讲人生道理呢?
文兴继续说:“人做不做错事,多做错事少做错事,是人的修养决定的。有的人不做错事,是因为他修养好,能把握自己,并不说明他灵魂中没有邪念;做错事的人,是他在某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条件下没能很好地把握自己,让邪念占了上风。做了错事,犯了错误,还得靠自己来拯救自己,靠别人都是空的。如果能正视自己的错误,重新振作起来,或许以后的路会走得好些;如果就此消沉下去,那只会自己悄悄地毁灭自己。”
古义宝在文兴那里坐到很晚才离开。从文兴宿舍出来,古义宝心里觉得轻松了一些,尽管他觉得文兴离他很远,他无法跟文兴站到同一个台阶,他与文兴走的也不是同一条道,但文兴让他羡慕;这时他从心里感到文兴的理论水平比赵昌进还高,这倒并不是赵昌进伤了他的自尊,赵昌进的水平也很高,可赵昌进的话他都能听懂,包括他的眼神和没说出的话,他都能看懂,但他传给自己的全部知识,基础都是农民思想。文兴则完全不同,文兴让他感到了距离,让他感觉自己低矮。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昌进却比文兴进步快。
“孙副场长!”一个十分细柔的声音传过来。
孙副场长?领导没有说过这个农场有个孙副场长。古义宝忍不住睁开眼侧身瞅了一眼。一位相貌平常的女人站在公路边跟驭手打招呼。
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女人的小推车爆了胎,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她求助驭手捎她。他们似乎很熟。可驭手对她不怎么热情,似乎是无可奈何。驭手帮女人把小车上的东西装到车上,又把小推车的一个车把绑到马车后边。古义宝一直躺着没坐起来。“哎哟!怎么还躺着一个?病啦?”女人显然是在跟驭手说。“你才病了呢!”古义宝心里话,他连身都没翻。他感觉那女人上了马车,就坐到了他旁边的车帮上,一股女人特有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心里产生一丝想睁眼看她一眼的欲望,但终究没有睁眼看她,这时候他听到女人的声音都烦。
古义宝在马车上依旧想他的心事。他心里像一团糨糊。他沉浸在痛苦、后悔、气恨之中无法解脱。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跟尚晶的那件事,赵昌进说得对,抓鸡不着反蚀了米,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臊,一时冲动落得像发配的犯人一般。他不甘心,越想心里越酸,越酸却又越要想,想到后来天上是黑黑的,后面也是黑黑的,前面的一切都是黑黑的。
他一点都没考虑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也没去想要相认相识相共事的是些什么样的人。这一切对他都已无所谓了。
古义宝闭上眼睛,任骡子在黑暗中随心所欲地拉他走向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