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古义宝,尚晶一直抱着一种愧疚。尤其是他和刘金根都到了后勤,他却坚持不进她家门,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和蔑视。她时时受到自己的良心和一种摆不到桌面上的人生道义的谴责。自从发生了那事以后她在情感生活中无法做到快乐。她跟刘金根相爱,脑子里常常会冒出古义宝,他一出现她的全部情感便都冷却。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明白,她也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古义宝从尴尬和酸痛中摆脱出来。他愧疚地说,我没有什么可宣扬的,我只有教训。我们在人生道路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像做梦一般。我真心诚意想对你说一句话,我真对不起你。古义宝伸出手来与尚晶重新握手,然后走进了会场。尚晶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今天是他们团的喜日子。团直机关和附近的连队都调来填补会场,连家属工厂的家属也都来了。
会议在隆重的气氛中开始。
团里的经验是赵昌进介绍的。他调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和才能,抑扬顿挫,有声有色,把团里工作的影响力感染力鼓吹到了极致,鼓动到最佳效果。
接下来是古义宝介绍经验。会前赵昌进特意问了他一句,材料看熟了吗?他只说了句看了。
古义宝在掌声中走上讲台。多么熟悉的讲台。他想到他过去上过的各种各样的讲台;今天他却感到陌生,他越来越感到过去所作所为的可笑,硬是不要脸皮地让成千上万人停下自己的工作来听自己虚伪地吹牛。
古义宝走上讲台向听众敬完礼,他没有坐下,熟练地抬高了话筒,他要站着向大家介绍他的经验。
“各位远道而来的首长,各位在座的战友……”
古义宝在“各位”的时候,赵昌进急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发现古义宝没拿材料。这一份材料,凝聚着他的心血。他牺牲了好几个晚上和星期天。他反复考虑他的材料的角度。他想要是只从农场建设的角度写,就太一般了,怎么写也是苦干,与士兵打成一片,牺牲个人利益,没有新意。赵昌进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找到了新的角度,允许先进有缺点,前进路上再辉煌。思路一打开,他的聪明才智便如泉喷涌。他立即有了新的构思:允许先进犯错误,看思想改造的长期性和艰巨性;公而忘私从我做起,看党员干部的先锋作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看继承传统的永久性和有效性。三个观点,有理论有事例,有思想有行为。材料成稿后,他在文字上又反复推敲,尽力让语句通顺流畅,读起来朗朗上口。材料写完后,赵昌进自己先关在屋里念了一遍,对拗口的词句又做了修饰。这材料不用他发挥,只要照着念下来,保证打响。可是他连材料都没带。简直是胡闹,完全是对他的藐视。
刘金根、尚晶,还有团里的其他领导也都发现了这一点,有的以为他把材料全背下了,又怕他万一忘词出洋相。不着急的只有文兴。他在台下也发现古义宝没拿材料,他没有着急,他对古义宝绝对有信心,他相信古义宝现在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故意在这么多首长和兄弟单位面前出洋相。
“作为我个人,我没有什么经验可介绍的,这一点不是谦虚。不分场合的谦虚,尤其是自己觉得做出一点成绩,上级在表扬你的时候你当着首长的面谦虚,百分之一百是虚伪。农场的事,摆在那里,首长和同志们都看到了,要说成绩是有一点,那是全体士兵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换来的,我不过是个组织者。作为组织者,能跟士兵想一起,干一起,什么都有了,这样的事谁都能做……”
赵昌进的嘴气歪了,他真想走上去把他一脚踹下台去。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当着这么多首长,这么多外单位的领导,你想要谁的难堪,你要报复我拒你于门外,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找这样的机会,你这是在拿整个团,拿团党委,拿全团的官兵在开玩笑哪!
刘金根在下面发现了赵昌进的神色,他心里也捏了把汗。他倒并不为古义宝担忧,他怕的是赵昌进连他一起怪罪,他现在已经够窝囊的了。到了后勤,他跟古义宝有许多接触,工作上的事,他尽全力在帮助他。但他感到,他们怎么也没法恢复那种老乡的感情。他承认是自己的错。诬告他强奸,是自己当时气昏了头的极端行为。事后他也感到太过分了。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报应,他一心想调司令部作训股搞作战训练专业,那里有他的理想,也有他的用武之地,就因为他诬告,他被塞到了后勤,他心里的痛苦跟尚晶都没法说。更让他痛苦的是尚晶,自从发生那事后,他们那一层纸就捅破了,他就失去了男人的尊严,失去了丈夫的权威。尚晶动不动就让他难堪。那一天古义宝躲在墙边看尚晶,他目睹了这一场面,他心里的痛苦比古义宝不知多多少倍。
“要说体会是有一些,第一点,只要丢开官本位,人会活得非常潇洒。我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不要有上进心,大家都不要去当官,我是说不要官迷。一位令我尊敬的首长早就告诫我,一个人只要他不官迷,不整天争名逐利,他会活得非常轻松非常潇洒。当时我不完全理解。那时我正在千方百计创造条件争取提干。后来当我受到挫折以后,想想他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大家可以想一想,一个整天想着当官想着名和利的人,新板凳还没坐热屁股,就眼巴巴地瞅着上面有没有空位置好钻,他怎么会有心思去想工作,他怎么会想到别人,他怎么会想到集体利益,想到民族利益,想到国家利益,想到党的利益……”
古义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他在会场里看到了白海棠。她怎么会来的?他当然不知道,他与参观团先走了。她是跟拉农场士兵的车一起来的,她到城里进点货,一切都办好了,她就进了会场。
古义宝莫名其妙地更来了精神。
尚晶目不转睛地盯着古义宝,她不时地往本子上记着他的话。
“我过去就是个整天追名逐利的人,学雷锋是假,争个人名利是真。每天一起床,想的头一件事便是今天做点什么能让自己出名的事,别人以为我是全心全意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其实呢,我满脑子个人主义。我那些义务修车,给学校送书,有车不坐故意步行进城买菜,到医院看战友先去献血,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先进事迹,给新闻干事提供素材,想通过他的文章让自己出名,想提干部,出发点是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没有一件是实实在在真心诚意为群众办事……”
赵昌进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主席台的前排军后勤部长跟前,说古义宝忘了带材料,在上面乱讲。军后勤部长却说讲得很实在,很有说服力。赵昌进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满脑子个人主义的人早晚有一天是要显原形的,他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做得了一件好事,十件好事,做不了一辈子好事。一个人的觉悟,不是看他的名气有多大。名气不代表觉悟,更不代表品质。要看他做了些什么,给社会、给国家、给人民贡献了什么。过去我自认为自己有了名气,上过报纸,上过电台,上过电视,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了,是个高尚的人,结果灵魂里还是照样有肮脏的东西,所以与我战友的爱人做出了十分低趣味的事……”
林春芳坐在家属工厂的位置里,她第一次看着自己的丈夫走上讲台,给台下这么多人做报告,也是第一次听自己的丈夫讲这么多道理。她激动得直流眼泪。
“我的第二个体会是,官是责任,权是工作。这是我对这官和权的一点粗浅的认识。当兵的时候一心想当官,想提干部,说心里话,那是为了找出路,想摆脱农民贫困的命运,十几年农村生活苦怕了,穷怕了。当了官就有了天不愁地不怕的铁饭碗,就再也不要回到那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当了官,尽管自己做了不少事,那不过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感情,出于一种良心的安慰,觉得拿了军队的工资,不能不给军队做事,干不好没脸见人,也对不起父老乡亲……”
文兴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师傅在看着徒弟献技。
最激动的还是坐后排的白海棠。这位非会议人员听得却比谁都用心。她的激动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真诚的喜悦。
刘金根一脸羞愧。他从心里感到自己一直不如他。
“到农场后,当我面对十八个意志消沉、自甘落后的年轻士兵时,我才真正认识到,官并不是一种权力,而是一种责任。当时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在一些人的眼里,差不多是劳改犯,这些人被扔在那里,谁也没指望和要求他们干什么,谁也不来过问他们,他们连自己的军装都不知道该到哪里去领。我们成了被领导、被机关、被战友遗弃的罪人。他们怎么会不消沉,即使他们不消沉又能怎么样?从这儿我理解了这个所谓的权,就是我掌握着部下的前途、命运,我要竭尽全力为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工作而服务。我是场长,我现在就要对我的二十一名士兵负责,我要了解他们的理想,了解他们的家庭,了解他们的朋友,了解他们的脾气,掌握他们的学习、工作情况,还要知道他们的身体状况,我要随时帮他们解决遇到的一切困难。他们的父母把他们送到部队,这是一种托付,在部队我就是他们的父母兄长,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他们的青春,才能让他们的父母放心。如果我把掌握自己部下前途、命运的这种权力,当作谋取私利的权力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我压根儿就不配当共产党的官。同样,连长,就有责任把这个连搞好,有责任把全连每一个人带好;团长,就有责任把这个团搞好,对自己属下的每个营需要解决的问题一清二楚;军区司令员,就有责任把这个军区搞好,对全区每个军的任务、编制、工作的优长和存在问题、当前的具体困难全装在胸中。官越大,责任越重。那么责任又是什么呢?我认为,责任并不是一句空话。比如说某个部下做了错事,我们当领导的常常会说,我也有责任,我没有帮助好教育好他。我认为这只能算是一种敷衍,根本称不上是尽责任……”
赵昌进实在听不进古义宝的每一句话,他离开座位,上了厕所。
“我记得我的那位尊敬的首长跟我说过曹刿论战的故事。当鲁庄公说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时,曹刿说‘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当时我并不懂,后来我找书看了,再想想我们带兵的实际,我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们带兵同样如此,你对自己的兵真能做到‘必以情’,能对他尽心竭力,真诚相待,没有一个兵会不尊敬自己的领导,也没一个兵不努力做事。要做到尽心竭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们农场有个老士兵,他因为对连里的司务长揩连队的油看不惯,借故打了他,被打发到农场。打人是错误的,可出发点是可爱的。他在农场又打了多吃多占的给养员,我找他谈话时他说,我现在有个处分背着,你要是再给一个处分,我挑着回去。他为什么会这么消沉,是因为他感到没有人对他真诚,没有人为他尽心。后来他成了班长,他把农场当自己的家一样,一天到晚泡在苗圃、泡在果园里。领导关心,要把他转志愿兵保留下来。可是他的名额被别人占去了,据我了解,那个占他名额的人,是从外单位刚调来的,根本没有什么专业技术,为什么呢?因为他上面有铁一般硬的关系……”
赵昌进又回到座位上。让他奇怪的是会场里竟这样静,人们听得那么专注。赵昌进转脸看后勤部长,部长竟皱起了眉头。
“我们都口口声声痛恨不正之风,可自己又不断在制造不正之风。转一个志愿兵是小事,可小事同样能伤人的心。我找那个他聊天,他说不就是个饭碗嘛!有力气做事哪儿找不到饭吃。我说要转不了志愿兵,我不能再留你了。他说我倒觉得跟大家在一起搞农场挺有意思。面对这样的士兵我能心安吗?要当一个有责任心的干部不容易,你必须做到,面对组织问心无愧,面对部下问心无愧,面对老婆孩子问心无愧,面对自己问心无愧!”
会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第三个体会是,人生要有价值,工作先要称职。一个人在哪个岗位上都显得不可缺少,那他肯定在本职工作上倾了心,成了权威;反过来说,一个人在哪个岗位上有他无他都无所谓,那他肯定是无所用心,无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