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义宝在招待所办了住宿手续,到街上吃了碗肉丝面,回到招待所,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其实还是那件事,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心一意想做事,为什么领导却不理解,不支持,心里别扭着,很想找一个人评评这理。可找谁呢?赵昌进,他再没脸去碰钉子了;文兴,他想来想去,眼下他只有跟文兴能说上话。
要去找文兴的念头折磨着古义宝。他又考虑找了他怎么说,他一个师政治部的副科长,管不了团里后勤的事,跟他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么一想他更拿不定主意,没趣地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溜达。
古义宝的眼睛忽然一亮,招待所大门口走进来的女人让他吃惊,他定睛细看,真是尚晶。古义宝慌忙背过身去,疾步躲到一边。等身后那节奏有序的高跟鞋响过去,古义宝才转过身来。尚晶穿一件时髦的无袖连衣裙,脚蹬白色高跟皮凉鞋,肩背一只漂亮的坤包,一板一眼,一摆三晃地缓步走向那座专门接待上级首长的新楼。她到招待所来干什么呢?古义宝不仅仅是好奇,那天从她屋里逃走后,至今未见过她。他身不由己地迈开了脚步,他这时才意识到他还是想她,说不上是爱她还是恨她,反正她在他心中仍然有位置。他没考虑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想见她要说什么。
古义宝与尚晶保持距离尾随其后。拐进新接待楼的小院,古义宝再次变成傻子。他怎么也想不到也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在接待楼门口迎候尚晶的是那位军报记者站的大记者。古义宝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么一种情景。
记者眉开眼笑,尚晶含情羞涩,两人嬉笑着走进楼去。
古义宝一直傻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长麻。他想到了记者与尚晶在连队看电视,他和赵昌进推门那一刹那的脸红。一股醋意伴着委屈涌上心头。她这是从连队专程赶来看他,还是借故在学校留宿特意来会他?古义宝不愿往下想,心里却丢不开这事。他在接待楼前徘徊着。他记不清自己在院子里转了多少圈。忽然他问自己,在这儿转什么呢?在等她?她出来碰上了又能跟她说什么呢?人家刘金根都不管,你狗咬耗子多管哪门子闲事,再说谁用得着你管!
古义宝这才想起要去找文兴。自己要办的事不去办,在这儿空操闲心,她值得自己为她操心吗?为她吃的苦头还不够啊?去她娘的!她爱做什么做什么。古义宝走上大街后心里还是酸酸的,他还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而对别人却是这般热情主动。不知不觉古义宝就进了师机关的大院。他找到了文兴的住处。让他遗憾的是文兴不在宿舍。他就自认是老天爷不让他找文兴,仍旧回了招待所。进了招待所,他不能不想尚晶,想她走了没有,想她找记者有什么事,他很想再去接待楼看看,但他还是遏制住这个念头,没再去接待楼小院,别再去丢人现眼。这一夜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没有意思最无聊的一夜。
第二天,古义宝到处长那里取了挎包,当然要先做一些自责,处长倒是没说他什么。古义宝先去军需股办士兵们的服装证,事情没办成。不是助理员故意刁难,他说出的理由让古义宝发不得火,也生不得气。助理员说这些士兵入伍后都在原来的连队已经办过服装证,是他们到农场去的时候没有把关系手续带过去,只能让他们跟自己原来的连队联系要。古义宝问他们的服装怎么领,助理员说服装都按过去的实力发到原来的连队去了。古义宝的一股火顶到了嗓子眼儿里,但他没让它喷出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没资格朝机关的首长发火。他让自己的话努力变得带有奴性的乞讨意味。他说,这十几个兵已经在农场了,去了农场再没领到新军装,他们够可怜的,机关已经知道他们在那里了,把服装再发到原来的连队,他们怎么去领呢?
尽管如此,助理员觉得他的话还是不中听,助理员很不满意地说,这是我造成的吗?连队没有上我这里来减数;农场没有上我这里来挂号,我能管到每一个兵吗?
古义宝立即赔不是,满脸堆上笑,说是这道理,我不是怨你,是想给这帮士兵解决服装问题,能不能给他们农场单立一个户头。助理员这才收起怒容,说那你得去找团首长明确才是。
古义宝在军需股碰了一鼻子灰,到军务股又挨了一顿训。古义宝问农场士兵的档案在哪里的话还没说完,参谋就火了。弄半天是你们在里面捣乱,我每次统计实力总是碰不上数,就是你们农场在里面瞎捣乱。农场到底有几个兵啊?
古义宝真想哭,要不就找人吵一架。弄半天他们是一帮黑人,在哪里都不挂号。
参谋接着便对古义宝做指示,我告诉你每个月不管人员有没有变动,都要给我报一次实力,电话不通直接让人送来。
古义宝耐心地等参谋做完指示,再堆起笑脸问士兵们的档案。参谋一听又火了。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士兵调动的时候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办手续?古义宝再耐心地跟参谋解释,这些士兵都是因为有了一点错误,都是某个首长一句话打发去的,农场是非编单位,士兵自己不知道该办什么手续,别人也没谁帮他们办手续,连队把他们推出门就不管了。参谋还有一点人情味,听了这句话,他的火气就平息下来。古义宝在这时才想起要递烟。古义宝一边陪参谋抽着烟,一边请求参谋给这些士兵的连队打电话,让他们把士兵的档案直接送军务股来,然后他过些日子再到军务股来取。参谋觉得该这么办,没有什么好否定的,农场虽然是个非编单位,可它的存在是现实,如果把这些士兵的编制实力仍旧分散在各个连里,而连队实际没这个人,这些迷糊的文书,怎么会想着给他们报实力,所以每次统计实力都让他伤神费脑还碰不上数。于是他答应了古义宝的请求,留下了古义宝的花名册。
古义宝走出了军务股大门撒腿就跑,他不想再在团里待下去,这里没有他待的地方,也不是他待的地方。
“古义宝!”
古义宝刚跑了十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古义宝回过头来,见是文兴。
“文副科长……”不知为什么,他的两眼竟湿了,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
“咱们是一个团的了。”
“你……”
“我到团政治处工作了。”
“你当主任了吧?”
文兴点点头说,赵昌进赵科长也到团里当了政委。
古义宝真有点喜出望外。他立即拉文兴到一边,说主任我有话要跟你说。
文兴听古义宝把农场和这次到团里来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一下严肃起来。他让古义宝把农场的经济问题给团纪委写一份正式的报告。对古义宝农场建设的设想给予了肯定,鼓励古义宝放开手脚干,不要考虑这么多,也不要整天背着那包袱,干实事才是真的。另外他赞扬了古义宝对那些士兵的真诚,对这些应该关心。拖拉机和借款团里确实有困难,还是白手起家从实际出发,在农场找找财路,一步步来,他也答应帮着想想办法。
古义宝算是得到了一点安慰。他一口气跑到汽车站,立即坐车赶回了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