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问题他曾向三多提过两次,但当时三多只是说:“要当共产党员可不容易,要看你的工作,对革命的贡献。”老白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想当个共产党员不那么容易了,以后也就不再提,但他还是努力地在干。想不到这时三多却主动地对他提了,他怎能不感奋呢?
三多又道:“我愿意做介绍人,把你的要求提到组织上去讨论。”老白紧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三多继续说道:“我相信组织会批准你入党的!”有好一会儿,老白才开口:“以后我该怎样做?”三多道:“按照布置的做,二白和另几个人也有条件,可以入党,但要迟一步。”老白点头:“你什么时候再来?”三多道:“下次你最好上我们那儿,我介绍党的负责人和你谈谈,他是一个老红军,从中央苏区来的。”老白吃惊道:“真有这样的人?”三多道:“不久你就可以见到他了,我们都是在他领导下工作的。”老白用力在地上敲着小烟斗:“我一定去!”三多道:“一个月以后怎样?”老白道:“行呀!”三多道:“那时我还要请你喝酒哩。”和苦茶的婚事,他已暗自定下了。
天没亮,自家就挤满人,有白家人,也有亲戚邻舍和农会、妇女会会员,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赶来送行的。苦茶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迫三多、苦茶一定要把两大碗鸡蛋线面吃下去:“你们要赶山路,沿途又没人烟,不吃饱还走得动?”老人家说说又哭了:“以后你们可要常来,最少每一年也要来一次,娘年纪大了,谁知道还有几年好活!”苦茶也感动得流泪,大嫂、弟媳还有一些送行的妇女都哭了。老白却微笑着在吸旱烟,他说:“你们这些妇人家就只知道哭哭啼啼,也该说几句吉利话。”妇女们一听他话中有话便把他包围起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个个都得像你们男人这样无情无义,就只知道往外跑,家不要啦,老婆儿女也不要啦。”老白却又开起玩笑:“对!对!还是你们女的好,以后奉劝大家光养女的,千万别再养男的了!”这话逗得大家都笑哪,连苦茶娘也破涕为笑。
有人又问:“苦茶,什么时候才请我们喝喜酒呀?”老白故作吃惊道:“怎样,你们天天在一起,苦茶还没对你们宣布过?三多已约定我下个月到下下木去喝喜酒呢!”苦茶感到紧张,她说:“大哥,不许你乱说!”老白道:“你想守秘密,我偏要说。”妇女们一下子都轰到苦茶那儿去:“苦茶,你真坏,连日期都定了,还瞒住我们!”苦茶面红红的,既吃惊又高兴:三多真的对大哥说了?为什么他不先问问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民主!苦茶娘也有点意外,她的亲生女儿就没对她说过,她相信她不会瞒自己的,她走去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三多:“是你私自定的?为什么连岳母娘也不说一声,难道苦茶不是我生养抚大的?”三多只是笑。自然,大家都为这件事特别高兴!
大家把苦茶、三多直送出村口。临分手时,苦茶指着那些妇女,低声、严肃地对老白说:“大哥,我也把这些姊妹们交给你了,她们都是妇女会会员。”又把大嫂子拉过来介绍:“还有,她是我们妇女小组组长。”老白笑道:“且慢着急,我还要送你们一程哩。”他们离开欢送队群开始上山,苦茶走走又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大家。送别的人都还在村口站着,对她挥手,有人还在唱《妇女四季调》哩。她兴奋、感动,泪水纵横。
回想起十年前,她一身布衣服,一只小包袱,也是由老白送着,到下下木去当新媳妇。那时虽也有她娘、小弟弟到村口送行,又是多么凄苦、冷清呀,和现在有多大不同。当时她觉得不是去成全一生中的好事,而是去受难,她真不愿离开这个生身长大的家乡,她多么想死呀!现在,她真的是去成全人生中最大的好事,也舍不得离开家乡、亲人,但在她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老白挑着白家送给亲家娘的礼品,和三多边谈边走,已经走得很远了。他们在这些日子里已谈了许多,似乎还没谈完,一下子也谈不完。三多问老白:“乡里还有多少武装可用?”老白道:“需要的时候,两百来条枪还拿得出。”三多又问:“高老二那边还有多少?”老白道:“已经不多,高辉走时都带走了。”又问,“你想,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用?”三多点头道:“也许很快,也许还有一段时间,总之我们一定会用得着它!”老白兴奋地说:“只要你一句话……”三多道:“不是我一句话,是我们的党。”老白改口道:“我的脾气真难改,又说错哩。”他们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看,苦茶还在老远地方走走停停,依依不舍。他们停下等她,老白道:“看来苦茶今天特别高兴。”
老白把他们送到十里路外山岔口上才分手。
还是三多伴着苦茶,苦茶低着头和三多并排走,不时却偷偷瞟眼看他,暗笑。三多道:“为什么你老这样望我?”苦茶故作正经地说:“我说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坏哪。”三多道:“为什么?”苦茶望望远处,表示对他冷淡:“这样一件大事,也不先问问我,就对大哥说,要是我不同意呢?”三多心里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却故意问:“你说什么大事呀?”苦茶冷笑道:“装得多像!”三多道:“是不是……”苦茶道:“别说啦。”三多道:“那晚上,在青霞寺,你不是已经说过?”苦茶装出生气模样:“我说过什么?”三多道:“你说过……”苦茶道:“那时是那时,这时又是这时,当时你又怎样表示的?我现在已改了主意。”三多倒觉得有点意外:“你当真变啦?”苦茶乘机在路旁一棵大树下歇下,不走:“是的,后来我的主意就变了,我现在是很不喜欢你的。”三多也把担子放下:“就因为生我的气?”苦茶道:“从前你不讲理,现在我也不讲理。”
三多见她话说得认真,有几分急,苦茶见他急了,心中就有几分乐:“我不但生你的气,我还生自己的气,我为什么要这样傻,人家瞧你不起,不要你,你还死死等他!”三多道:“可是我已经决定……”苦茶绷起面孔说:“那是你的事,我可没对谁说过。”三多在她旁边坐着,不觉叹了口气。苦茶道:“你叹什么气?”三多道:“我上了你的当!”苦茶心想,把他急得也差不多了,又问:“现在你想怎么办?”三多道:“我只好问你啦。”苦茶忽然吱声笑了,三多掉头望她,她还是在笑,笑得那样逗人喜爱。他情不自禁地对她伸出手去,她就顺从地投进他怀里。他们的大事就算这样定下了。
七
三多、苦茶回到下下木不久,老黄也回来了。三多娘和苦茶都在忙着准备他们的婚事,村上议论纷纷,大都对这段苦姻缘表示同情和欣慰。只有一个人非常不服气,那人便是三福妹妹银花。这十六岁的小姑娘叫作“人细鬼大”,发育得早,心眼多,从十四岁时起就懂得同男人眉来眼去,轻浮、虚荣。三多常到三福家,把银花当小妹妹看待,常对她开玩笑说:“长得真俏、真快,不久前我还替你揩过鼻涕哩。”银花却一味学大人样,想嫁人,她想嫁谁呢?曾偷偷地对人说:“要嫁人,就嫁三多。”她也是妇女会成员,可是最不服苦茶,她说:“破鞋就只配垫桌脚!”又翘起鼻子,轻蔑地说:“要是我可不这样,男人不喜欢,死缠着不放。”上圩下地时总是盯住三多,见苦茶面没点声气,一见三多就满面光彩,话也多了。三多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多心事,苦茶却看出她的心事,也感到苦恼。当消息传开后,银花差不多整整哭了一夜,再不到苦茶家,三福娘看出点苗头,气得直发抖,狠声骂她:“死丫头,发昏啦,三多配做你爸哩。”
这银花在三多那儿失望,就想起小许来。她想:小许人虽不英俊却有学问,受人尊敬。就常常跑小学,许老师长、许老师短地叫,当小许一个人在改学生卷子,还偷偷一个人走去找他,故意挤在他身边,有次还故意拿她发育得特别饱实的胸膛去碰他。
小许一直把她当小妹妹,当他的学生看,没想到她有什么,忙时也叫她帮自己做些小事,她一得意就对外说:“许老师对我有意。”这话被一个姊妹伴听见了,便警告她说:“这话可不许乱说,人家早有对象。”银花吃惊地问:“谁呀?”那姊妹伴笑道:“村上早传说了,只你一个人还在鼓里。不是别人,是杏花,是许老师干娘三多娘、干嫂子苦茶做的主。”这一下,又把银花气坏了,她哭着说:“我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呀!”从此对三多一家还有杏花,意见很深。
连日来,老黄、三多、小许都在忙着开会,有时苦茶也被吸收来做汇报,主要是总结大同的工作。老黄对这次工作非常满意,认为路线一对工作就能铺开。真是当前的形势特别好,不是党在找群众,而是群众在找党。不过,他又给自己提出新问题来了:怎样有计划地来经营青霞山?他说:“群众一向把青霞山作为衣食父母、寻找生活的泉源,却没有建立根据地的思想。现在有了条件了,山这边有我们的人,山那边也有我们的人,为什么我们不进一步把青霞山管起来?平时可以开点荒,种点粮食,甚至于搬一部分人上去住,一有事就不用担忧了。”他反复地宣传了这种思想,说得兴头十足,叫那三多、小许也是热乎乎的。会后,老黄又和三多上了山。
从下下木到青霞寺中间,有个叫“炭窑”的地方,有不少窑棚。每年到了烧炭季节,下下木的人上了山砍了柴就在这儿烧炭,烧完了才挑回村。那些采生草药的,也大都把炭窑当中心站。平时他们三三五五,背着背箩、砍刀、铁锹、麻绳,上到高山野林去采药,入夜就回到炭窑。因此炭窑这个地方平时也有不少人来往,只是没人想把它建成一个新村。
老黄和三多,来到炭窑,他问:“每年我们的人到这儿有多少时间?”三多说:“两三个月样子。”老黄又问:“就住在这儿?”三多道:“烧炭时在这儿住,烧完了也就回去。”他们继续爬山越岭,不久来到青霞寺,老黄看见遍山茶园都荒芜了,又问:“这些茶园是谁的?”三多道:“是寺产,这青霞寺从前住了许多人,种了大片茶园,听说收入很大。从青霞闹匪,尼姑星散,采茶工人不敢住,这茶园就没人管了。”老黄问:“村上的人也不来采茶?”三多摇头道:“从没人来过。”
老黄从一棵茶树摘下几片嫩叶,放在口中嚼着:“好茶呀,遍地是金子呀,为什么没人来捡?”又说,“在禾市一斤茶叶要卖许多银子。这些银子你们却白白地让它丢掉。”他顺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把它捏碎,闻着,又问:“这儿的土壤可以种什么?”三多道:“从来没人在这儿种过东西,不知道。”老黄又问:“水源怎样?”三多回说:“水源不缺,山泉很多。”老黄问:“为什么不开点荒种点番薯?”三多道:“没人试过。”
他们又走进青霞寺,进口处,老黄看见那松针床,感到奇怪:“这儿有人住过。”三多面红着,不好开口。他们走过前殿、后殿,又回到寺门口在石阶上坐着,老黄又开口说:“这不是现成的居住点?只要花点工夫整理整理,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可以住人,也可以开几百人的群众大会。”他在寺前寺后走了好久,只是不愿离开。
他们又上得分水蛉,三多指着一块界石说:“界石这边是刺州地界,界石那边是南县地界。”老黄问:“从这儿到大同有多远?”三多道:“八九十里。”老黄问:“中间有村落?”三多道:“有一个三五户人家居住的村落。”老黄问:“这些人干什么的?”三多道:“过去是土匪藏‘肉票’的地方,现在情况不明。”从岭巅下望,只见峰峦重叠,片片野林点缀其间,真可称为山高林密,正是个好去处。
他们当天又赶回炭窑,两个人又就经营青霞山问题谈起来。老黄问:“搬一部分人到炭窑来落户有可能吗?”三多却觉得为难:“农民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住定了,就不愿意动。”老黄道:“我们的人可以带头。我想很有必要在这儿建一个新村,论地势,这儿比下下木强,进可攻,退可守,问题是粮食生产。至于如何解决生产问题,可先开点荒,种些杂粮,比如番薯、玉米等一类。青霞寺茶园是一片黄金地,要改善人民生活,发展革命力量,可以从它那儿去要。制茶运销问题再想办法。”三多还是那个老问题:“叫人来落户有困难。”老黄道:“要利用组织力量,利用党团力量才行。”又说,“这座大山,从前是高辉,而后又被许天雄霸住,现在他们都不要了,我们共产党人为什么不能也把它管起来?我想,我们形势很好,以青霞寺为中心,前有下下木,后有大同乡做护卫,进可攻,退可守,是再理想没有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窑棚里过夜。老黄一夜都在考虑建立武装根据地问题,他想:不少人都以青霞山作为起家资本,我们共产党人要革命为什么就不能?他的决心初步地拿定了,要干,好好地干出一番事业来!第二天,他们又往炭窑两侧去探索地形。在伸向上下木方向走时,忽听见山脚下,传来一片枪声,大家都感到紧张,不知出了什么事,按方向推测,三多说:“是在青龙圩。”说要下去看看,老黄道:“要是有事,小许、三福会派人上来的,暂时不要动。”
当他们回到炭窑,果见三福带了十几个人,都带着武器上来了,他说:“青龙圩出了大事,听说许添才为了报金涂苏成秀被杀大仇,派了几十个人混进圩开枪杀人,杀伤上下木几十个人。”老黄问:“许天雄那儿没什么动静?”三福道:“还不知道,看来也不会甘休。”三多不安地说:“青龙圩一垮,我们白龙圩也有问题。”三福道:“所以消息传到村里来,大家都很恐慌,怕我们白龙圩也开不成哩。”三多道:“这是大问题。走,我们下去看看。”一行二十多人又赶回下下木了。
[1]黄猄:一般指赤麂,麂类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