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沿途走去,有意地搜集群众反映,因此,走走停停,凡有人歇足的路亭食摊就停下,心里却在想这一期《农民报》内容得好好反映一下。可是,当他越近潭头时,就越感到气氛不对,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地谈论,谈论什么呢?老黄心内疑惑,问人,人家听他说的是外地口音,都闭口不说,反而都走了。他侧耳偷听,也只是片言只语,只听说:抓了人。抓谁?为什么?全没下文,越发疑惑。
不久,他走近潭头地界,心想:还是绕路走妥当,先到顺娘家打听了再说。他沿小路上山,将近松林时,忽见有人在叫他:“老黄同志……”老黄有点意外,却无心避开,只见从刺丛中钻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汪十五。那汪十五面色仓皇,心神不安,拉住老黄就朝刺丛里钻。开口就说:“老黄同志,你不能再进村了!”老黄吃惊地问:“出事了吗?”汪十五当即说出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我和我女人分开两条路,已等了你好几天,陈聪叛变了,沈常青、沈渊都被捕哩。”
这是平地雷声,老黄面色大变:“老宋和顺娘呢?”汪十五呜声说道:“老宋同志下落不明,顺娘同志……”说着,就泪如泉涌,“牺牲哩。”像被电流触过一样,老黄感到一阵麻木:“为什么?”汪十五抹去眼泪:“说来话长,老黄同志,你千万不能再进村,那儿已不是我们的地方,有叛徒和反动派住着。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慢慢告诉你……”说着,他们就朝青霞山走去。汪十五一直把老黄带到一个人迹罕到的石洞,和他对坐着。“是这样,”汪十五道,“叛徒害人呀……”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
原来,那陈聪和玉叶有了勾当以后,弄出肚子来,玉叶几次催陈聪赶快解决,陈聪只一味在拖延,还想甩开她不管。那玉叶肚皮一天天大起来,面色苍黄,饮食不思,婆婆以为她有病,叫她去看病,她说无病,坚决不医。沈常青女人和沈常青背地商量之后,决定强制她去看病。那天,他们把镇上一位老大夫请到家,常青女人看过病后,就把大夫带到玉叶房里,对她说:“玉叶,大夫来了,你也顺便看看。”那玉叶心里明白却不敢直言,又无法推托,便在婆婆监督下由大夫摸脉。
那大夫摸了一会儿脉问了几句话就起身。常青女人问他:“大夫,我媳妇害的是什么病?”大夫只是一言不发,常青女人又问:“要不要开方?”大夫摇摇头,笑笑。常青女人觉得奇怪,这大夫一向是有问必答的,为什么今天这样怪,她请他再坐坐,他答:“不必了。”一直到快出大门前,他才说:“恭喜了,沈伯母。”常青女人很是奇怪,哪来的喜?死死追迫着:“大夫你可不能随便开玩笑,是人命上的事。”那大夫被迫不过只好说实话:“沈伯母,你媳妇没病,是你快要抱孙子了。”常青女人当时大出意外,待再问些什么,那大夫已上轿走了。
常青女人一回到沈常青那儿,面色非常难看,沈常青问起媳妇的病。她一时委屈不过放声就哭:“老头呀,我们家门不幸,养了这样个媳妇,那女人不是好女人,忘恩负义。”沈常青一向是封建保守,一听这话也猜到一些,当时面色苍白,大声责问:“再说清楚些!”他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大夫说她没有病,偷汉子,把肚皮弄大了!”
那沈常青一听这话还了得,气得七孔生烟,直哆嗦,拿起鸡毛掸就走。当他推开玉叶房间,见她还在伤心饮泣,他闩上门,开口就骂:“臭婊子,做的好事!”说着迎头劈面就是一阵痛打,把那玉叶打得随地乱滚,爬进床下,哀声呼救。“告诉我,偷了谁?”沈常青哪容她躲避,伸手揪住头发,用力地打,打过又骂,骂过又打:“说不说?不说你今天也别想活了!”
那金枝玉叶的女人从没挨过这样痛打,一身都是伤痕,痛不过就把什么都说了。沈常青把女人、丫头叫进来:“把她所有的金银首饰都给我搜出来。”一搜大部分首饰又不见了,沈常青挥起鸡毛掸子又问:“我给你的首饰珠宝到哪儿去了?”那玉叶跪倒在地,直认不讳:“全叫陈聪拿走了,他答应和我逃走。”
沈常青叫把玉叶锁住,气冲冲地下楼,他女人问他:“你上哪儿去?”沈常青道:“我找那姓陈的流氓算账去。”他女人却死死缠住他:“老头呀,你想死啦,人家年轻轻的,一拳怕不丧掉你的命。还是把沈渊找来,叫沈渊来讲理,人是他找来的,出了这事他能不管?”沈常青听了也觉有理,便派人去叫沈渊:“务必立即赶来!”
那沈渊一听说叔父家出了大事,三步当两步扶病赶来。当沈常青对他说了事件经过,常青女人又从旁责备:“渊侄,我们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什么引狼入室、把我们害得这样惨?”那沈渊也是火暴性子,一时兴起,也大骂陈聪这流氓痞子忘恩负义,拿起扁担就要去找陈聪算账。常青女人却出了主意:“渊侄,你也不是他的对手,派人把他叫来,再好好教训他!”果然就派人去请陈聪。
那陈聪还在鼓里哩,一听叫唤就和平时一样,兴冲冲地走来。一进门,铁闸就被关上,沈渊、沈常青和他女人,一字排地站着,正在等他,看来要审讯他了。先由沈常青开口问:“姓陈的,你到我学校做事,这几年来,我对你怎样?”那陈聪虽觉形势有异,心有不安,却还满面笑容说:“沈校董像父母一样关怀照顾我。”沈常青又问:“你该怎样对我?”陈聪是个聪明人,见他话中有话,多少也猜出一些,正想来个“君子不吃眼前亏”,四面铁门全被锁上,他想插翼也难飞,便硬着头皮回答:“我应该报您的大恩。”那沈常青于是便大声喝道:“你为什么恩将仇报?”说着挥起扶杖迎头就打。
那陈聪心里有事不敢还手,却对沈渊呼起“救命”,这时沈渊也已气得说不出话,早准备起扁担一条,抡起就打:“你这流氓地痞,我哪件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玉叶?”常青女人一时气不过也挥动竹扫帚来打:“你骗钱、骗色,又想拐人!”那陈聪被打得急了,想还手,早有丫头长工把他拉住,只有挨打的份了。他一见大势已去,只好跪地求饶。可是谁能饶过他,一时扶杖、扁担、竹扫帚,再加上长工的几下拳头,把他打得落地乱滚,满身满面伤痕,只好装死,那沈常青怕他真的死了,才命令:“把他赶出去,学校也不办了!”
那陈聪被逐出洋灰楼,自知混不下去,也无面见人,匆匆收拾起行李,上镇去请挑夫。刚好在路口碰上汪十五,请他来挑。这时黄洛夫正在顺娘家,陈聪字也不留一个,满怀愤恨,挑起行李就走。汪十五替他挑着行李,沿公路上走,正走到池塘村口时,忽见林雄模带着五六个人,前呼后拥地从池塘出来要进城。一见那陈聪行动诡秘,衣衫破烂,面带伤痕,连忙叫何中尉去打招呼。
那何中尉当下问:“陈校长,怎么走得这样匆忙?”陈聪摇头叹气道:“我辞职不干了。”林雄模也走近前:“和谁打架来的?”陈聪一听这话就流下泪:“我是只奶牛呀,奶挤完了,也只好上屠场。”林雄模故意问:“这话怎讲?”陈聪感到难堪,呜呜只哭:“东家把我打了!”林雄模正想了解沈渊,这一说正中他心意:“沈渊不是你的老朋友吗?为什么不帮你说几句话?”陈聪一听到沈渊更是咬牙切齿:“他还帮着主人打我!”那林雄模脑筋一转,知道其中大有文章,用手一拉:“走!到我家去,我们谈谈。”说着就回村,汪十五仍旧挑着行李,跟他们走。
进了特派员办公室后,林雄模关怀备至,叫人替他敷伤,又叫备酒“压惊”。他的温情厚意,叫陈聪大为感动,加上几杯酒下肚,就大发牢骚:“沈常青打我,我不怪,反正他儿媳妇是被我玩了。沈渊也打我,我就不服,他是个什么人,居然也帮助资产阶级来压迫无产阶级。”林雄模假装糊涂:“沈渊不也和沈常青一样,是个资产阶级?”陈聪开怀痛饮:“你不知道,他是共……”林雄模问:“你说他是共产党?”又笑着说,“老哥,这年头共产党的帽子,可不能随便给人加呀。你和我是朋友,沈渊和我也是朋友。”陈聪怨气未消:“他是你的朋友,你就要更加小心,他装病,他说他什么也不干,是幌子,想骗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共产党。”
林雄模一面替陈聪斟酒,一面对何中尉做眼色,何中尉找个借口就偷偷溜出去,却躲在隔壁房间偷做记录,那林雄模一边劝饮,一边又问:“那你呢?”陈聪道:“我就因为不是党员才吃亏,学校是我经手办起来的,名义是校长却无实权,经费要交给他们,人来人往,我也不能过问,什么活动也不能参加,设的秘密机关,还不许我知道。”林雄模对这送上门来的情报,大加赞赏,却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这样说来,你这间学校也是共党机关了?”陈聪道:“当然是机关,你认得陈鸿?”林雄模摇头道:“不知道。”陈聪得意扬扬地说:“刺州共产党第一号人物,他的头就挂在大城贞节坊上示众过。”林雄模问:“人死了你还提他干什么?”陈聪道:“就是他和沈渊勾结在一起,通过沈渊又去勾结沈常青才把学校办起来的。”林雄模道:“这样看来,沈常青也是共产党了?”陈聪道:“当共产党没资格,当个外围,像我一样倒差不多。”
林雄模道:“你说第二号共产党大人物又是谁?”陈聪稍作沉吟,心想:我现在已和他们全面破裂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什么都说了吧。便说:“一个姓王的,叫王泉生,高高瘦瘦,双腿长长,三十来岁,大学生。”林雄模又问:“第三号大人物又是谁?”陈聪道:“那王泉生代替了陈鸿来领导我。后来,他走了,又来了个姓黄的,外地口音,四十上下。”
林雄模问:“那么第四号大人物又是谁?”陈聪道:“就是我们那宋老师。”林雄模吃惊道:“第四号大人物却是个教师?”陈聪道:“别小看他,秘密印刷厂、地下报全是他一个人在主持。”林雄模问:“就是那份《农民报》,在你们那儿印刷的?”陈聪道:“机关不设在我们学校,是设在一个小寡妇叫顺娘的家里。”林雄模问:“你说那姓宋的是个什么样人?”陈聪道:“是学生,短短胖胖,二十来岁,美术字写得特别好。”这下林雄模就想起那张学校布告为什么那样面熟,原来他是在《农民报》上看见的。正待继续追问,那陈聪已酩酊大醉。林雄模叫何中尉把陈聪扶进房去:“派人守住,不许他离开一步!”
这时有人来请示:“陈校长的行李怎么办?”林雄模道:“留下!”“挑夫呢?”“叫他滚!”原来那汪十五就在离客厅不远的走廊下守着那担行李,陈聪说的他全听到了,内心十分着急,恨不得立刻就离开,把这重大变化通知黄洛夫和顺娘,一听说:“叫他滚!”连挑夫钱也不要,丢下行李就飞奔回村。
那汪十五一赶回村,全村都闹翻了,人人都在谈论陈聪的臭史,嘲笑那洋灰楼第一号大财主。他匆匆赶到顺娘家,把他所见所闻的全说了。那黄洛夫当时只是叫苦,大骂沈渊坏事。又说:“老黄同志不在家我们怎么办?”顺娘却说:“不能等待,赶快走!”又对十五说:“老黄同志不在,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设法到五里外地方路口去等他,告诉他这件事,千万不能进村!”
他们把报社钢笔、钢板、油墨、纸张、行李分装上两大麻袋,从后门直扛上青霞山。顺娘在半山一个石洞里,把黄洛夫安置好,喘息稍定,想起在床底下还有一大麻袋印就的本期《农民报》,觉得丢给敌人太可惜,又见村里没一点动静,便对黄洛夫说:“看来,敌人要动手也不会这样快,让我下去再把那袋《农民报》扛回来,顺便也带点吃的。”黄洛夫只是不同意,他说:“已经上了山,不能再去冒这个险。”顺娘却说:“地方我熟识,你不用怕。那些《农民报》是党的财产,我们又都花过心血的,不能白丢给反动派!”执意要走。双方吵了一顿,黄洛夫说服不了她,最后也只好同意,叫她快去快回。临走时又反复叮嘱:“一见形势不对就回来,别因小失大!”顺娘也交代:“万一我出事,回不来,你就赶快转移,这儿不是久留之地!”
顺娘利用朦胧夜色,飞步下山,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过松林向桃花园推进,只见那独家寡屋没有灯火,也没人声,静悄悄的,心想:“没事!”便要进屋,刚一进门,就听见一声:“抓住!”从黑暗中奔出几个人,伸手来抓,她用力把他们一推,返身正待要跑,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四面八方都钻出人来,火把明亮,被困在人中,她一时着急:死也不当俘虏!纵身只一跳就过篱笆,一转身进入桃园,那潜伏的敌人却紧追不舍。她穿过桃园又想朝松林跑,一声:“开枪!”枪声就响了。她在奔突中,只觉得胸口、肚子、腿上一阵麻痛,再也走不动了。
原来在黄昏前,林雄模带同陈聪会同为民镇的王连,分三路进入潭头,一路直趋洋灰楼捉拿沈常青、沈渊,一路到顺娘家潜伏着,另一路到学校宿舍。那陈聪捉拿了沈常青、沈渊后,得意扬扬地给了他们几记耳光说:“你们也有今日!”林雄模却对沈渊说:“沈先生,我等候有这一天已有许久了!”
沈常青开口大骂陈聪忘恩负义,沈渊却低头不语。那陈聪把玉叶放出时,也说:“玉叶,特派员已答应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这幢洋房也是我的了!”玉叶一见家里被抢,沈常青、沈渊被绑就放声大哭,对陈聪哀求着:“把我带到哪儿都可以,不要抓他们!”陈聪一不做二不休,麻风已出到脸也只好强干到底,冷笑着说:“共产党不抓还行!”他把住在楼上的人都赶下楼,把沈常青房间让给林雄模做审讯室,自己却拉着玉叶进她卧室:“让我们也好好地过一夜。”
当何中尉等一帮人把顺娘尸体和那袋《农民报》抬到洋灰楼,林雄模甩手在她胸口只一按,就跌足道:“为什么不抓活的?”何中尉道:“我也说要抓活的,可是她顽强得很,就像兔子一样在跑呀!”林雄模问:“那姓宋的呢?”何中尉道:“没找到,看样子,早已逃上山!”林雄模当即下了命令:“看来也逃不远,打上火把给我搜山!”他只在洋灰楼留下一班人,其余的都搜山去了。
四
老黄听完十五的报告,十分焦急,心想:“如此一来,大林也危矣!”便对汪十五交代道:“好好地工作,稳定同志们的情绪,有事我会派人来!”他们约定碰头地点、暗号,老黄又说:“黄洛夫同志没有被捕,看来也还在这山上,设法找到他,把他掩护起来!”说罢就朝清源方向走。他想:无论如何得通知大林离开。
当他走进老六家,意外地听说黄洛夫已在这儿,一块石头下地。原来那黄洛夫从顺娘下山后,一个人在荒山上又焦急又担惊,总怕顺娘出事,他一直在洞里守住那两只麻袋,怕一离开会被人抢走似的,时间也过得特别长,坐一会儿又起来走动走动,最后索性跑出山洞。只见在潭头方向静悄悄的,他想:也许顺娘的话是对的,敌人要动手不会来得这样快。要是她能安全回来,在这荒山里多有诗意,多富浪漫色彩啊!
他坐在草地上,口里嚼着草根,它有点甜又有点苦涩,倒像野树上长出的山楂。顺娘每次上山回来,总要摘一把山楂,装在围兜里,悄悄地放在他面前说:“吃点,多好的山楂果!”有时找不到山楂,就摘“逃军粮”,他记起顺娘说过关于逃军粮的故事:“小时候,我们一家人,逃兵灾,上山,什么吃的也没有,村里住着兵下不来,娘就叫我们去摘逃军粮,她说:孩子,这叫逃军粮,老天不绝人,遍山都是,吃了止饥又止渴,有几天时间,我们都是吃这种粮食。”黄洛夫想:天一亮就找逃军粮充饥!
想念很多,愁绪很多,突然听见从村那边传来一阵枪声,他惊慌极了,当时想逃进洞,想想还远,又停住。而那枪声却越响越密,接着又是人声,又是火光,他忍不住叫了声苦。“出事了。”他想。但他还把希望寄托在顺娘的机智勇敢上,也许他们抓不着她,打不中她。他等着,等着。顺娘没回来,人声却十分嘈杂,几路火把满山遍野而来,似乎是在搜山。
他不能不相信她真的出事了,自己也在危急状态中,当时拔足就跑。盲目地跑了一段路,想起那两只麻袋都是党的财产。“我们弄来可不容易呀,能让敌人白白抢走?不!不能!”他又回头,爬进山洞匆匆忙忙藏好。待要出洞,又想起万一我们要再出版《农民报》没这些工具怎么办?又回头去找,在黑暗中从麻包里找出钢板、钢笔和一筒蜡纸,往袋里、怀里塞好,匆匆出洞。乱走了一阵,但还没解决上哪去的问题。他想:除了这儿和清源我能到哪儿去呢?潭头回不去了,生路只有一条,上清源去!他利用星斗位置,大体摸了个方向,七上八下地走了。
经过这一夜惊恐、奔波,真是又饥、又渴、又累,但心情特别舒畅,他想:终于逃出虎口了,担心的是顺娘不知怎样,他到江边喝了水,洗了面,整理一下衣服,却认不清清源渡头的方向,又不敢问。他一个人悄悄地坐在江边休息了约有半小时,见有一个放牧儿童骑在水牛背上,沿江岸而来,心想问问孩子该不会有什么,便问:“小朋友,上清源渡头往哪条路走?”那孩子用手一指:“沿岸边走,一直走,再有五里地就到。”又兀自放牧去了。他按照那牧童指点的方向,鼓起勇气继续前进,也顾不了衣服已被撕得东一块西一缕了。
阿玉公孙俩正忙于摆渡,一见他那狼狈相,阿玉就忍俊不禁地笑了。他当时偷偷把她拉过一边,阿玉不待他开口丢眼又说话:“表哥,还没吃早饭吧?等会儿上我家吃去!”过了渡口,阿玉把渡船交给她公公,带他上茅屋去,一见面就说:“看你那样子,活像个叫花!”心里却热辣辣的,从他们分手后,她多想念他呀,就是没机会见面,这时见了怎不高兴?黄洛夫却说:“我是从武装敌人包围下逃出来的,要见马叔。”阿玉满怀高兴地说:“马叔不在,六叔在,我替你找。你这个样子千万使不得,人家见了会怀疑。”说着,就去翻箱倒箧,从旧衣堆里拿出一套满是补丁又粗又大的土布衫裤:“换上,难看点没关系。”将近黄昏时,又把他带去见老六。
老六听了报告也很焦急,可是老黄不在。他说:“你暂时在阿玉那儿住,有事我通知你!”阿玉这次不仅高兴地接受任务,而且十分主动。这个早熟的少女,从上次和黄洛夫见过面,住了几天,对他总不忘情,她觉得他很合自己心意:坦率、大方,有时还有点傻气,但热情忠厚,最使她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在一条小艇上过了好几天,孤男寡女,她又随便大方,他从没对她起过邪念,说调引人的话,把她当家人,当自己妹妹,在她十多年来的记忆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是第一个!渔家人到了陆地,一向是不大被人当人待的,特别是那些女孩子,谁不见了起邪念?动手动足?好像从海上过来的,就没一个是正经人似的。
他走后,六叔问她:“洋学生在你那儿,没给你什么麻烦?”她就说:“洋学生好,就是太老实些。”老六问:“怎样个老实法?”阿玉只把头低着。老六又问:“你对他很有意思?”她也不否认:“我喜欢他,是个好人!”黄洛夫上了艇,阿玉便对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像没个完似的,说她每次上了艇,就想起他,老放不开一个想头:“什么时候能再见见他呀?”就是不敢对六叔提。
阿玉把宽边竹笠戴上,背起鱼篓,飘着那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离开老六家,过了渡就向东门进发。她喜欢走东门,虽然要多走几步。那东门的守门兵和她打得特别热,人家进出要招许多麻烦,有时还要搜身,而她却十分自由。那守门兵只要一见她面,就特别活跃。虽然对她不免也例行公事地问了声:“干什么的?”那阿玉却是满面笑容,不慌不忙地说:“老娘进城卖鱼的,你没看见?”故意把鱼篓盖打开。有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走近前,她便说:“老总买两条去下酒吧,生猛得很,刚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说着顺手从里面提出一条又肥又大的,交给他,那士兵张望一下见没人注意,提着就挂到城门背铁钩上,照例又说声:“没带零钱,下次一起付吧。”阿玉也大大方方地把鱼篓盖一盖说声:“小意思,只要老总吃了不嫌刺多。”对他们挤挤眼,做个怪面,便扬长过去。
那些士兵常常从她那儿得到免费鲜鱼虾供应,因而也特别照顾她。倒有一次,换来班新守城兵,要调开的守城兵交代过:想吃鲜鱼就不要去碰那姑娘,浑身是刺呀。那新守城兵中一个下士,拿了她一条鱼,见她长得俏,又是渔家,想揩油,伸手就朝她胸口摸去。她把面孔只一板,圆睁双眼,倒竖怒眉,一手就把他打回去,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走你们这倒霉东门!”那些士兵见她发起威,怕下次没油水,便都过来说好话,作好作歹地把她劝开。从那次后,那下士也不敢再毛手毛足,只希望继续有鲜鱼虾吃。
那阿玉进得城,迤逦走过东门街,转过中山大街。一路见市面零落,行人稀少,从闹过那场大事后,人心似未全定。她匆匆走近贞节坊,忽见牌坊下当街一摊鲜血,有两头野狗争着舐那血水,过往的人都掩鼻绕进骑楼,不敢从牌坊下通过。她一时大意,也没注意到贞节坊上有什么,照旧走了过去。只听得两侧店铺有人在笑,她回转身,抬头一看,也大吃一惊,连声骂着:“哪个作孽,把人头挂在街中,吓唬人!”原来在贞节坊上就挂着一颗人头,她一看又是个女的,一头血污长发。她有任务在身,无心多看,从中山大街,又踅进鱼行街。
阿玉匆匆离开鱼行街,把最后几条鲜鱼廉价卖了,又赶出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