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又找何中尉来了,何中尉问他:“又有什么发现?”那跛三露出个极为神秘得意的神情说:“这次我来可比揭几张标语、捡几份传单重要得多啦。”何中尉说:“去你的,每次见你来都在吹。”跛三这次可是认认真真的,他说:“副特派员(他把所有林雄模手下的人概称为副特派员),这次可是真材实料,一点也不吹。”何中尉不耐烦道:“拿来,少废话!”
跛三神秘地说:“我带来的是一个人,他有极重要的情报。”何中尉问:“在哪儿?”跛三却迟迟不交底:“他说先要谈定奖金多少才肯来。”何中尉生气了:“他妈的,你在卖什么关子,老子忙,老子就要走。”说着就想走开,这叫跛三大大着急,他大叫:“副特派员,你不能走,那人我已带来,就在门外。”何中尉道:“叫他进来。”跛三又问:“奖金呢?”何中尉道:“是重要情报奖金从丰,如系假造,存心欺骗,先吊起来打!”跛三对天发誓道:“包你满意,再重要不过了。”何中尉将信将疑:“带他进来!”跛三还是不放心:“奖金有多少呀?”何中尉想:也许是确实,便说:“我和他当面谈。”
那跛三返身出去,一会儿带进了一个像骷髅一样老烟鬼,一谈定价钱就说出了一个极为惊人的消息,以致林雄模不得不临时改变行期。
三
原来那老六的烟鬼父亲,近一年来不知到哪儿去鬼混,突然不见了,全清源乡人都以为他死在什么地方,因而连老六、玉蒜也把他忘了。不意近一个月来,这老不死又在村头村尾出现,面目垢污,发长垂肩,穿一身缕结破衣,挂一只洋铁罐,拄一条打狗杖,直到家门口。在门前门后逡巡不前,只有那脱毛老狗还认得他,不曾对他吠叫。红缎从黄洛夫办的学校放学回家,只见一个叫花在门口徘徊,大声叫着:“你想偷东西,走开!”那老不死抬头一看,认出是红缎,笑着说:“红缎,你忘啦,叫声公公。”红缎细听得耳熟,一打量,也兀自吃惊,连忙奔入家门报信:“娘,老鬼回来啦。”
那玉蒜正在灶间烧水做饭,闻声而出,一看心也冷了:“你怎么弄成这样呀?变成不折不扣的叫花了,在家我们哪样缺过你的,却甘心出去当叫花!”那老鬼满面羞容,强作欢笑道:“都是我不好,扫了你们的面,做做好事,让我回来吧!”玉蒜又气又苦,说:“家是你的,谁也没阻你回来。”那老鬼才壮起胆走进大门。
老六不在家,他到东岱去了,那儿工作有大发展,要正式成立党支部,他去主持支部成立大会。老鬼一听说老六不在家,胆就壮了起来,在堂屋坐着,一边要求:“玉蒜,给我点水喝,给我碗饭吃,我实在挨不住。”玉蒜一边在骂:“弄成这鬼样子,见了真气。知道你的人,说你自讨苦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刻薄了你!”一边给他倒水、盛饭,又从老六旧衣堆找出两件干净衣物,提桶滚热的水到澡房去:“好好把污气洗掉,换身衣服。”又对红缎说:“来,给我拿把剪刀来!”把他那一头又脏又臭虱蛋缕结的乱发也剪了。“好好打扮一下,别叫老六回来见了生气!”
那老鬼吃饱饭,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洁净衣服,打扮起来,果然也有几分精神了,他在堂屋坐定,一边称赞起媳妇孝顺,一边又伸手要钱。玉蒜把眼一瞪:“你的烟瘾还没戒掉?”那老鬼低声下气地说:“正是这口烟戒不掉,才把我弄成这模样。”玉蒜气恼极了:“我没有钱,有了,也不能给。”老鬼欺她妇道人家,心肠软,一时就掩面哭将起来:“再不给我上两口,我就会死在家里。”又说,“只有这一次,以后再不戒,天诛地灭!”玉蒜果然心软,只好给钱了。那老鬼拿着钱出去上足烟瘾,神气活现地回来,为他出去这一年吹了一阵,见没人听他的,使摸回自己房间睡觉。
晚上,老六从东岱回来,玉蒜小心地把老鬼回家的事告诉他,只没说一回来又讨钱吸烟。她原以为老六听了会生气,想不到他倒是平心静气地说:“回来也好,我们虽苦,也少不了他一个人吃用。”饭后,红缎在温习功课,玉蒜披上头巾出去参加妇女核心小组会议。这半年多来村里的妇女工作,有了很大发展,一共成立了好几个妇女小组,玉蒜、阿玉还有勤治算是核心小组,由黄洛夫亲自在领导,这时就在黄洛夫家里开会,讨论妇女切身问题。
玉蒜刚刚出去,老六就擎着油灯直上老鬼房。那老鬼倒很警醒,一听有人来就翻身坐起,老六把灯放下,坐在床边,对他说:“你迷途知返是好事,我们欢迎你。今后要好好做人,不能好吃懒做,大烟是非戒不可!”那老鬼见他态度和蔼,语重心长,也很感动,说:“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大烟不戒就天诛地灭。”双方都有好的表示。
老六回到堂屋,在灯光下审阅完这一期《农民报》稿件,玉蒜也回来了。上床后,她低低问老六:“你看小黄和阿玉怎样?”老六笑道:“你不是说他们天生的一对?”玉蒜道:“我听勤治说,她有时就留在他那儿过夜。”老六正色道:“你不要胡说,那是他们在工作。”玉蒜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该让他们正式做对夫妻,免得人家闲言闲语。”老六问:“有人说过闲话?”玉蒜道:“阿玉倒不在乎,村上有人说蔡老师好是好,就是不大检点,和阿玉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关系,两个人偷偷住在一起。有些年轻人还说要捉奸哩,说得难听!”这话很引起老六注意,心想:“等老黄回来,可要当个正式问题讨论讨论。”
第二天,老六要出门,又对玉蒜交代:“我已和老鬼说清楚,吃用都不缺他的,只是不许吸大烟,他也答应了。你为人耳短心软,听不得他作死作活,痛哭哀求。我有话在先,别的不要缺他,讨钱吸大烟,千万不能!”玉蒜道:“我知道啦。”
老六一离开,老鬼又活跃起来,他听说老六有个远房堂弟在村里开馆教课,问玉蒜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个远房堂弟?我从没听说过?”玉蒜骂道:“天下间姓蔡的有多少,你个个认得的?不要胡说八道,叫人听了坏老六名誉。”老鬼当时不说,心内疑惑。吃过饭,就偷偷上小学去看。那学校果然办得好,学生有好几十,就只黄洛夫一人在那儿唱独角戏,他赤着双足,手执一条软木棍,走出走进,一个人同时照顾三个班次。
老鬼在门外撞了一会儿,才大着胆进去,对黄洛夫敬礼,并自我介绍道:“我是老六的爸,堂弟,你是哪村的,我们似从未见过?”黄洛夫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突然,听说是老六的爸,也只好应付几句,却不正面答复他的问题,这就益发引起老鬼的怀疑。
老鬼回家,瞒着这件事,倒是红缎在玉蒜面前把他拆穿了,他只好说:“没有什么,我只去拜会拜会这堂弟。”又伸手向玉蒜要钱,玉蒜说:“你对老六怎样发的誓,现在又要钱吸大烟,我没钱!”那老鬼又装死装活:“你不给钱就是要我死,我死了,你们还得出棺材钱。”玉蒜下定决心不理,他烟瘾一发作就在堂屋里躺下,翻起白眼,吐着口沫,大小便一道流,连称:“这次死啦!”玉蒜气恼不过,又给钱,却声明:“只这一次,下不为例。”老鬼说:“我全知道,全知道。”
邻村有个三家小镇,只有几间小店铺,却有间大烟馆。馆主也是个偷鸡盗狗的人物,他开了这大烟馆方便了烟鬼,也方便了自己,前门开烟馆,后门做收买赃物勾当,有谁偷东西都交给他出手。因此,有时他也方便那些一时拿不出现款的人。
老鬼就是上这儿吸大烟的,也认识不少自称“江湖好汉”,其中就有臭头三,又叫跛三的人。那跛三在未当上情报员前,几乎一天到晚都泡在这儿,现在他自称当上“官儿”了,来得少些,每来必宣传:“特派员对我说:抓到共产党有赏,大头子赏五百大元,小头子赏三百。”又说:“告密的也有赏,告的是大头儿赏三百大元,小头儿也有二百。”他拿出那份《农民报》问:“各位好汉,你们知道这共产报是在哪儿印的?告了密,赏大洋二百。”
这个“有赏”很引人注意,可是谁也没办法。有人还说:“共产党打狗队厉害,今天你告它的密,明天打狗队就来割你的头。”也有不同意这看法的:“共产党厉害,中央军更厉害,来了些官儿,共产党连动也不敢动他们。”这些议论,老鬼都偷偷地听到肚里记在脑里,有时也很羡慕:“这买卖比偷鸡盗狗强得多。”他躺在大烟**想了很多,他想起老六,在石叻埠造过反,吃过官司,回来后,交结的朋友都很怪,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关上门,密谈到深夜,他们是于哪一行的?“老六该不会也是共产党?他的朋友,该不会都是共产党?”他又想起那开馆教课的所谓“堂弟”,哪来这堂弟呀?“人人皆说,共产党都是洋学生,这堂弟又是洋学生,该不会也是……”
这老鬼狡猾,有了这许多疑问,却不直说,只是在玉蒜、老六不在时,偷偷地向红缎打听。那红缎年少不懂事,有时也漏出几句什么。老鬼故意问她:“这年来我不在家,爸的朋友还常来吗?”红缎很讨厌他,说:“你多管闲事,问这个做什么?”老鬼做出知音模样:“你爸现在做大事,不比从前当码头工人的老六哩,他交的朋友,哪个不是大人物。他们大人物在一起,有大事要商量,我在这儿碍手碍足多不方便。”红缎说:“那,你就躲开好啦。”老鬼故意逗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我怎好躲开?”红缎道:“黄伯常在我们家,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天,你一见他来就躲开得啦。”老鬼又问:“你知道那黄伯在干什么大事?”红缎厌恶地膯了他一眼:“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老鬼微笑道:“真厉害,全和你娘一模一样!”
老鬼在红缎这边碰了壁,有时见玉蒜心情好,也偷偷去打听:“好玉蒜,你知道老六这些朋友全在干什么大事?”玉蒜很不高兴:“老鬼,让你住下,算是开了恩,你就好好做人,少管闲事!”老鬼连忙解释:“我不是坏意,我是想打听清楚了,好叫人提拔提拔,做点小事,也减少你们一份负担。”玉蒜不理他,他也不便再问。
老鬼闲来无事,就常到小学去钻,多钻几次,就发现一个秘密,这“堂弟”住的地方从来不让人去,还有那摆渡的阿玉和他来往得密,他想:奇怪,这阿玉怎会和他搞在一起?那堂弟,看来也是个神秘人物,常常来找老六,两个人关在房间里一谈也是个大半夜!根据他的判断:“这些人全是共产党,老六也是!”
老鬼并无意戒绝烟瘾,他的需索也从没停止过,而且越来就越胆大。有时对玉蒜低声下气的哀求不灵,就挟硬地要,把面孔一板,没有好声气地说:“你不给钱就不行!”玉蒜当时也气得面孔发青:“你凶我偏不给!老鬼,你不知足,得寸进尺,这些日子,我都是瞒着老六偷偷给你的。”老鬼并不稍退,一样强硬:“老六又怎的?你拿他来吓唬我,现在我也不怕他了!”玉蒜见他话里有话,吃惊道:“老鬼,你活得不耐烦了?”老鬼竟然施起恐吓:“别叫我狗急跳墙!”玉蒜拍手骂道:“你想怎的?”老鬼道:“他对我不住,我就叫他一辈子翻不了身!”玉蒜心里有事,也不敢强硬到底,多给了他几个钱算了。却没把这事对老六说,她怕老六生气,再把他赶出去,惹人耻笑。那老鬼见威胁起作用,腰杆子硬起来,需索也越发地多了。
日久了,玉蒜老喊家用不足,引起了老六注意,和她谈了一次。他平心静气地说:“不要瞒我,玉蒜,你是不是把家用给老鬼去吃黑饭?”玉蒜心慌,不敢不承认,却怕火上添油,把老鬼的恐吓话瞒住。老六道:“过去的让它去,我再说一句,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害他了!”这次玉蒜真的下了决心。
就在这件事的第二天,出了事。
原来老六无意中撞回家,只听得在灶间内老鬼正在向玉蒜纠缠,他先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求,玉蒜只是坚决不给,她说:“老六已经知道了,我不能再给。”老鬼见软的不行,就用硬的,施起恐吓来:“你不给钱吸烟,就等于要我的命。可是,我这时还不愿死!你们两个既然不顾父子之情,我又能顾得了这许多!”玉蒜一时兴起也顶上他:“你这不要面的老鬼,还敢说这话,当初老六不在家,你把自己亲媳妇糟蹋了,那就是父子情分?现在要钱却又父子情分长情分短!”老鬼还是恬不知耻地说:“那件事和这件事不同,我不问别的,只问你给不给?”玉蒜大声喝道:“偏不给!”老鬼冷冷一笑:“你不给,可别怪我!”
老六在灶间外什么都听到了,一时火起,也顾不了许多,拽开大步直冲进去,大声喝道:“是我叫玉蒜不给的,你想怎的?”那老鬼大出意外,早已如老鼠见到猫,缩成一团。老六怒火正上,一手提住他的衣领,正如老鹰捉小鸡:“你有自己打算?好呀,我立刻就叫你滚!在大烟没戒绝前,不许你跨进大门一步!”那玉蒜面色苍白,连声哀求:“老六,老六,你不能……”老六已把老鬼提出灶间,推出大门:“滚!我们家再没你这个人了!”玉蒜急得哭了,却不敢把老鬼说过的话告诉老六。
那老鬼被逐后走投无路,只好直到大烟馆,他拿不出钱来买黑米,只能眼白白地望着大烟**那些瘾君子在吞云吐雾,过着“飘飘欲仙”生活。一时烟瘾发作,觍颜地走近柜台,对老板说:“做做好事,赊包烟吸。”老板问道:“又不给钱哩?”老鬼大为感伤道:“不用说啦,人家养儿防老,我就是坏运气,养儿害老。”这时那跛三也正在吞云吐雾,放下烟枪,抬起头问:“你这老不死,也是不识好歹,把亲媳妇养到肚皮胀,还指望儿子对你好。”说得大家都笑。老板把两颗竹叶包丢给他:“只能赊一天,明天要交现的。”老鬼如获至宝,捧着烟具就上床。
一会儿烟瘾足了,却又无意离开,一直挨到深夜,跛三打点着想走,便问他:“老王八,还不回去?”老鬼满怀心事,忽然流下泪来,老板过来问:“又被赶出门哪?”老鬼对老板只哀求:“让我在你这儿过一夜吧,我实在没地方好去。”老板笑道:“老子开的是大烟馆,又不开孤老院。”老鬼哭道:“你不肯救我一救,我定死哩。”这时跛三从旁插嘴:“老板把他收容下来吧,牵牛年纪太大不合适,偷偷鸡总还行。”老板说:“今晚允许你过一夜,明天就得滚,儿子媳妇都不把你当人,我也养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