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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那年轻人大事做不了,小事找不到,赋闲在家,也很苦闷。这时民军在招兵买马,他私下对顺娘说:“出洋不成,找事为难,在家受气,不如当兵去。”顺娘却不同意,她说:“兵你当不了,发财轮不上你,还不如租块地种种。”那青年不听,私下报名投军去了。婆婆说是她出的坏主意,骂她。顺娘说:“主意不是我出的,你硬说我也没办法。”这一来,她在婆家的处境更坏了。

那年轻人当了一年多民军,吃不饱,又常挨军官打骂,气恼不过开小差回家。当时从民军中开小差的很多,所以民军头子对逃兵定下很严厉的处罚办法,情节轻的打军棍一百,重的割去一只耳朵。那年轻人逃回家后,躲躲闪闪地过了一段时间,见没人追捕,胆子大了,慢慢也露了面。因此池塘人都知道他开小差回来。

凑巧池塘有个地主失盗,告到许为民那儿去。那许为民自称是“南区王”,在他势力范围内,特别是池塘,竟然发生了这“无法无天”的事,还了得?他说:“我还活着,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查就查到这个逃兵,认为他“嫌疑重大”。

这件事情闹大了,风声极紧,顺娘对她丈夫说:“看来你在乡里待不下去了,还不如暂时出去躲躲。”那年轻人自认:“我平生不做亏心事,那地主失盗关我个屁事。”又说:“我一躲开,不正证明他们疑得对!”坚决不走,顺娘也无可奈何。

在一个风雨夜里,许为民的武装人员捉人来了,那年轻人倒不躲避,挺身而出:“这件事与我无关,要上公堂说理,我自去!”许家人搜遍了全家,什么赃物也没有。许为民却把他打得死去活来,说:“像你们这些穷鬼,不偷不抢,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定了个里通外贼、盗劫有罪罪名,用五花大绑解进大城。当时民军首领仅凭许为民一纸名片,就说:“许老定的罪,不会有错。”不上三天推到南校场斩首去了。

那年轻人的首级被挂在大南门城墙上示众,他家没人敢去收尸,只有顺娘一人披麻戴孝哭着去收尸。许为民不许她把尸体运回本乡,也不许有人替她埋葬。顺娘在城里央人把尸体运出城门,找块无主荒地亲手把他埋了。

顺娘埋葬丈夫后回池塘,那恶婆婆已和人讲好,把她用一百大洋卖给为民镇“快活林”妓院。当时,她人还没走进村,妓院派来的人已在村口等着,一声“就是她!”,不容分说拉去她的麻衣孝布,一条麻绳捆绑起来。顺娘哭叫着:“我犯什么王法呀,你们绑我?”那二龟公把卖身文书对她一亮:“别装神装鬼了,你婆婆已用一百大洋把你卖给我们!”喝了声“走”,就把她扔进猪笼。那用竹子编成的猪笼可以装五百斤重大猪,只要把猪笼口一封,再大力气也爬不出来。当由两人用一根竹竿,扛上肩后,直奔为民镇而去。

顺娘呼天抢地直被抬到快活林,二龟公问她:“要吃软的还是硬的?”软的是听话接客,硬的呢?他冷笑一声把皮鞭一拍:“叫你吃这个!”顺娘恨声说:“当我还有一口气时,谁也别梦想碰我一下!”自然就招来一阵毒打。从此每天就由几个人轮流来迫她、打她,把她打得体无完肤。当她被迫得无路可走时,一时想不开把心一横:“反正只有一死!”用剪刀朝心口一刺,当即血流如注,昏倒在地。

顺娘妈,就是刚才见过的那位老人家,知道出了这惨事,她哭着去找那快活林二龟公拼命。那二龟公见顺娘伤得严重,料定好不了,口气软了,便说:“我们也是花了本钱的。”顺娘妈说:“我花钱赎。”二龟公也落得做个顺水人情,答应她赎。老人家把什么都当卖了,拼凑上一笔钱赎回那张卖身契,又央求邻居友好汪十五夫妇用门板把顺娘抬回家。

顺娘没有死,在家里养了一年才好。从此一直住在娘家,娘帮学校做事,自己在侨眷家找短工打。

老黄感动地说:“怪不得她对党对红军有那样深厚的感情。”大林道:“她入党的第二天,就把汪十五介绍给党了。”老黄问:“那汪十五的情况又是怎样?”大林道:“今晚上你就可以见到,是个穷苦汉子。”接着,把汪十五也介绍了一番。

那汪十五,出生时正是正月十五,他娘问他爸:“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好?”他爸看看户外明亮的月光说:“今天正是正月十五,好时辰,就叫他十五吧。”从此就叫十五。十五在本乡是个有名的穷光蛋,只有三十五六,倒有八个孩子。他女人差不多每隔一年就替他养一个孩子。他常常叹气说:“老天爷专和穷人开玩笑,越知道我们穷养不起孩子,越要我们多生!”家境贫寒,又无田地,农忙时到处替人打短工,农闲时一条扁担两根麻绳,上为民镇当苦力。老实说,一条扁担实在扛不起一家的活计,他女人后来被迫也在为民镇当苦力。镇上人经常看见她怀着七八个月身孕,还挑着百来斤担子,对她说:“嫂子,该歇歇啦。”她却不在乎地回说:“过了这月再说。”孩子刚刚养下,不出三朝,又看见她挑着扁担麻绳站在为民镇路口。组织上批评过他,十五却说:“人口多呀,等着米下锅,不这样又怎么办。”……

老黄问:“有这样好条件、好同志,为什么工作不能开展?”大林道:“关键在于领导思想,陈鸿当初开辟这个据点,仅仅作为解决一部分党的经费来源,作为一个联络站。他说有这样一个据点、几个当耳目的同志,也就不错了。没有想到应该还有点作为。因此,他每次来,找顺娘、十五也仅限于一般谈谈,了解了解情况。对陈聪,发觉他不对头,也下不了决心处理。”老黄暗自想着:看来非花一番功夫整顿不可!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一阵短促而响亮的皮鞋声,由远而近。大林提醒道:“陈聪来啦。”来的果然是陈聪。

此人身穿黄色咔叽中山装,挟着一大堆学生练习本,摇头摆脑,边走边吹口哨,用轻佻步伐走路。一进厅看见大林的房门开着,把练习本朝饭桌上一扔,就过去:“阿王,我可把你盼到啦。为什么不早通知一声,叫我好替你准备午饭。”大林把老黄介绍给他:“黄先生。”陈聪用大动作做了个虚伪夸张的表情:“有贵宾驾到,欢迎,欢迎。”一阵风又旋到老黄面前,热烈地握手,表示最大的钦慕之情:“得会先生,三生有幸。”

老黄故意赞扬他两句:“听说你把学校办得很出色。”陈聪连忙拱手称谢:“过奖!过奖!全靠王同志领导有方,小弟无能,只按上级指示办事!”接着又像发现什么大问题似的,问:“通知阿婆备饭没有?”没等答复,又一阵风旋出门去,虚张声势地叫着:“阿婆,阿婆,有鸡没有,给我宰一只加菜!”一会儿进来,对大林说:“你来我随便,可是黄先生初来,我可不敢怠慢。”又对老黄说:“买肉要上镇,一个来回就是十里,鸡是现成的,没有困难。”一阵外交办得他一身大汗,最后暂时告辞:“下午无课,我叫学生自修,我们大可开怀痛饮。”陈聪出去,大林低声问:“印象如何?”老黄笑道:“哪有一点革命气味。”

午饭时候,陈聪喝了几杯酒,满意地嚼着白斩鸡,乘有几分酒意,向老黄为自己大加吹嘘,他说:“学校经费有沈校董一手支持,不算富裕,倒也充足,我又能精打细算,在不妨碍校政建设前提下,能够交代得过去,每个月总想办法多给组织尽多地弄钱,这一点有王兄为证。你问学生有多少?在这儿办学可不容易,初开办时,只有三十来人,乡人落后不信洋学,拉也拉不来;我想人少也办,只要办得好,自然会来。果不出所料,一个学期下去,就增加到五十几,现在是快一百哩。”谈起妇女夜校,他更是眉飞色舞,“妇女必须解放,男女必须平等,我办妇女夜校就是本着这个宗旨。我在上课时,对她们大都也这样讲……”

老黄打断他问:“你这样教法,环境允许吗?”陈聪满意道:“完全没问题,只要沈校董不反对,谁敢反对?何况他还把自己最宠爱的媳妇也送来上学……”老黄又问:“你怎么知道沈校董不反对?”陈聪做了个神秘表情,低低地附在他的耳朵边:“这老头,一年三百六十日不曾出门一步,耳目不明,除了我,也没人到他那儿。学校的事,除非我告诉他,他什么也不知道。自然,我是什么真话都不告诉他的,对这种人还要办点外交呀!”说着,说着,得意地大笑。

他一直喝得酩酊大醉,唱起《小寡妇上坟》,摇摇晃晃地摸进卧室去睡大觉。

晚上,老黄由大林陪着到顺娘家去。她家在山坡上,一间独家寡屋,泥墙残瓦,其势将倾。门前有竹篱一道,圈住一块菜地,屋后是一片樱桃林,樱桃林后又是一片松林,连绵不绝直通青霞山。走进门,烟气熏腾,一间空洞熏黑的大房,用篾片分隔成三小间,一间充卧室,一间当柴房,中间那间是灶间、起坐间,又是一饭厅。但在柴房里却有个小阁楼,放了些破烂家具,没有天井,仅有几面小窗。只要土灶一生上火,满屋就烟气腾腾。

这时,在土灶前矮凳上坐着一个圆头大耳、浓眉阔口、身材魁梧、粗手大足的中年农民,和那在灶口添柴搅火的顺娘,正在低低地说着什么。一见老黄、大林进去,连忙起身,大林把他介绍给老黄:“汪十五。”老黄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手:“早听王同志说过你。”汪十五满怀热情地说:“我们总算把你们盼到了!”他回头望了望顺娘,“她什么都对我说了,说有红军来领导我们革命。”老黄也很激动,说:“组织上派我来,要向大家学,一起干!”汪十五爽朗朴实地说:“只要你叫干就干,叫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又回头去探顺娘,“你说是吗,顺娘?”顺娘也说:“老黄同志就住在我们村上,要说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大家坐下。”她打开锅盖,水已开了,用铁勺大瓷碗给大家盛水喝:“买不起茶叶,喝碗热水吧。”大家坐定,端着碗喝水。

喝过水,老黄就说:“今晚上和大家见见面,听听情况,小组会明天再开。”汪十五也说:“你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常常见面,我们就安心。”大林也说:“过去老陈同志和我到这儿来,工作都没做好,叫同志们失望,这次老黄同志来打算整顿一下。不过,他想先了解一下你们村上的、镇上的,还有池塘,特别是许为民的情况……”老黄从旁插嘴道:“这叫知己知彼。”大家都笑了。汪十五说:“叫我说大道理,说不来;诉许为民的臭史,三天三夜也诉不完。”他转向顺娘,“池塘情况你最熟。”顺娘一听池塘两字面色就变了,她说:“我有怨气,我有仇恨,就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老黄道:“对我来说,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需要。”十五道:“就说许为民的臭史吧!”顺娘道:“你先说,我补充!”

那许为民,由于在南区拥有大片田地、不少财产和实力,号称为实力派。南区平原向有刺州谷仓之称,而许为民则占了南区平原土地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并设有专门管理机构进行管理。当侨资刺禾公路开办之后,许为民想:“收地租没有办工商业利息厚。”便卖去一部分田地改营工商业,他在公路线上独资辟了个商埠,名为为民镇。

这为民镇因地处南区平原中心,交通便利,开市以来极为兴盛。许为民利用他的地位、影响,拉拢了不少归国华侨、乡下地主和刺州、禾市大商家在这儿经营。但主要的企业却由他一手垄断。他垄断钱庄、当铺、火力电厂、碾米厂、赌业、妓院、烟馆和饭店,叫作“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为了保护这些财产,他还豢养一支私人武装,名为“商团”,实是他私人卫队,由大少爷许添才兼任商团团长。

许为民家住池塘。这池塘是南区唯一大乡,人口近万,全是现代化建筑,有街市、戏院、学校,还有电灯照明。为了保护他一家安全,他还在池塘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建筑四座水门汀炮楼,也在出入孔道设立城门式闸门,每个闸门均派有商团把守,防卫可为周密了。由于四乡不宁,许天雄猖獗,四乡大小富户日夕数惊,争相投奔池塘或为民镇,托许为民庇护,益使这两个地方日趋繁荣。

许家为一大族,人丁达一百余名,许为民在池塘乡内筑一巨大府第,人称“许公馆”,有近百间房屋;府第外筑以护墙,与外界隔开,自成天地。许公馆平时少有人进去,内中情况无人得知,但片言只语流传出来的,大都使人毛发悚然。据说在公馆中,许为民私设刑堂、监牢,经常拷打禁闭那些纳不起租谷的佃户和那些被认为“有罪”的人。

许为民虽年已七十有二,而妻妾成群,生有二十多名儿女,近五六十孙男孙女,为了服侍这些老爷太太,丫头、养娘、长工也不下一百。这些大小少爷**辱丫头养娘,被认为是公开合法,并且还公然拐骗良家妇女。在公馆里有座后花园就是专供许为民和他的少爷们**污良家妇女用的。

贫苦佃户被迫把自己女儿、少妻,抵押到公馆里去当丫头养娘的不少,她们被糟蹋得不成人样儿了,就被管家按照主人的意旨发放出来,有的贱价卖了,有的就被送到为民镇妓院里去当娼妓。

汪十五说:“有次快活林门口来了个老农民,他要见一个叫金凤的妓女,二龟公不让他见,那老农就双腿跪倒在大路口,用拳头捶打胸膛,哭闹着说:我仅仅是把女儿抵押给东家,又不是卖给你的。从前人在公馆不许见,现在打下快活林啦,又不许见,你们有良心没有?商团丁拉他、打他,他都不肯离开。说:不许我见,我就死在这儿!说着又用头去撞石灰楼柱,把那些二龟公二龟婆闹得没了办法,才允许他见。那金凤一出来,面如黄蜡,骨瘦如柴,看来还只有十四五岁,却捧了个大肚皮。老人哭着问:孩子,你怎么啦,生蛊?那小女孩,也哭不成声,说:爸呀,不是病,是十八少害的。”

顺娘也说:“为什么池塘到处在闹鬼呢?原来鬼就出在许公馆里。住在公馆附近的人都说,三更半夜时常听见有鬼哭声从公馆里传出,什么鬼呀,说穿了也不过如此,原来是许家深夜在打人,被打的人哀声惨号。四乡地主、保长随便抓人,一上手就说:送许公馆严办!人一进了许公馆就像进了阎罗殿,不用想活了。”

老黄问起她那死去丈夫的事,顺娘一肚子怨气说:“离开宋家我没怨气,落得个自由自在,就是心里不服。我那死鬼男人要有胆量去偷抢那地主、恶霸的东西,我倒心安理得,就是不中用、胆小。那件冤案后来也弄明白了,干的不是我那死鬼男人,是那地主家自己人。错杀了人,许为民还得意,说:错杀九十九也不走脱一个真的。他老子迫死我男人,当龟公的儿子就来迫我入火坑。”汪十五说:“那次顺娘真险呀,这条命是捡来的。”

一提到这件冤情,顺娘双眼就充血,发出熊熊火焰,愤激得浑身直哆嗦,一声:“苦呀!”双手只一拉,敞开胸膛,露出胸口正中一个深陷、紫红色的大伤疤,“你们看,就是这个,当时我只有恨,想死,一把剪刀刺进了一半……”说着,又呜呜地哭。

大家难过地低下头……

一直到夜深,老黄、大林才回宿舍。陈聪还沉沉地在做他的酒仙梦,看来要直睡至大天光。大林问老黄对这次会见印象如何。老黄说:“看来这儿也很有作为,顺娘和十五两个同志都不错。”大林道:“一个是满腔仇恨,另一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要求改变现状,都有革命性!”老黄说:“这种人到处都有,问题是我们如何去发现、动员、组织。对他们革命性必须发扬,积极性要保护。这儿的局面看来还不坏,要利用有利条件,也来个大发展。”接着,老黄又问了关于沈渊的一些事情,并决定明天和他会面。

第二天清晨,大林代替陈聪上课,陈聪就到池塘去请沈渊。

三小时后,陈聪带着沈渊来了,他先到学校和大林会面,摸清若干情况,就来会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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