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吴启超倒十分奸猾,他笑着说:“林先生,我是个什么人,你现在也该知道了吧,你的事和我不同,如果你做了我们的人,你再去做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第一号大人物,甚至于公开写文章攻击现政府,我们也会全力支持你的。可惜,你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而且是和我敌对的!我是你的老朋友,现在就用老朋友的地位来劝导你,放弃你的信仰和立场吧,乘人不注意时,我们可以把你放出去,让你再回到你的同志那儿去,照样做你在共产党地下组织中的大人物,也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监察府里你的机要秘书地位上。没有什么麻烦的事,只要你办个简单手续。”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份自新书朝大林面前一摆,“在上面签个字。那么,你马上就可以自由,就可以出去,以后谁也不会去麻烦你了。”
那大林把面孔一板,生气地说:“姓吴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他把那份自新书一推,站起身来就来回走动,“我和你所说的没有任何关系!”吴启超并不为此而生气,他见过这类人不少了,他还是笑容可掬地说:“小老弟,你还年轻不懂事,政治上的事情我比你懂得多,英雄不吃眼前亏,你年轻有为,又得蔡监察信任,如果在政界上混,将来还是大有前途呀,何必为那即将被扑灭的共产党葬送自己前途呢?我劝你看开一点,在这样的时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算了,还是个人前途为重,地位、官阶、汽车、洋房都在等你!”
大林只是冷笑,一阵恶心,几乎使他想吐,那吴启超接着又说:“你不考虑你自己的前途,也得替你那美如天仙的娇妻考虑呀。你不回头,她将失去自己丈夫,她将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在过凄凉绝望日子。也许还不止此,还有更可怕的事在等她,她也会受你的牵连,她也会被捕,并且受到残酷的肉体摧残。你知道,我们那朱科长可不好惹,他是个杀人魔王,他对女人有特别的方法,使她既活不下去,又死不了。你替你的女人考虑过没有?她的命运也在你手上。”
他的卑劣言辞,越说越使大林反感,但他也知道在这时和他辩论没有好处,他还应该保持他和一切都无关的身份,他说:“姓吴的,你所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没有办法做,也无必要做,请你收回你的所有不切实际的打算吧。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那就请你帮一帮我的忙,把我被秘密逮捕的事,告诉蔡监察。”吴启超问:“那你是决心不自新了?”大林也理直气壮地说:“我什么也不是,我自新什么?”那吴启超把笑面一收,也露出狰狞面目:“你真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林也大声喊道:“我立得正,我不怕一切威胁恐吓!”那吴启超虎地一站:“你真的是要死硬到底?”大林也不客气:“谈不上!”那吴启超把送来的礼品顺手收起,返身就走。临近门边,又回过头来,心平气和地说:“小老弟,我看你还是平心静气地想想。”大林用手一摆:“去你的,我没有什么好想的!”
这次谈话算是失败了,吴启超向朱大同汇报之后,朱大同就说:“你那一套不行,还是看我的吧!”因此,再度提审时,大林就受刑了。
一场严刑拷打之后,大林就昏过去了,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反正我是什么都不承认、不说的,要杀你就杀,死并没有什么可怕,人终归要死。自然死也有各种各样死法,有重如泰山的死法,也有轻如鸿毛的死法,我们共产党人要的就是要轰轰烈烈、壮志凌云的死,而不是苟且贪生,甚至于出卖组织、出卖同志的那种辱没自己、辱没子孙后代的卑鄙的苟生。可不是吗,我们参加革命,参加党是出于自觉自愿的,从入党的那天起,我们就随时随刻准备着牺牲,怕死就不做共产党人!在他昏迷状态中,他也想起陈鸿,想起日升和天保。“他们都是坚强不屈的,”他想,“真不愧是一个共产党员!”又想起沈渊:“同志们平时都在议论他,就是胆小怕死!为什么在面临考验时候,却又那样的倔强呢?他们都能做到的,难道我就做不到?……”他被从吊架上放下了,用冷水冲醒,又是审问,又是拷打,但他没有失去信念,什么也不说,只有一句:“不!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六
大林被捕的消息由小林带给老黄后,老黄觉得并不意外,却感到痛苦难堪,当时泪水直流,责备自己,在和敌人争夺时间迟了一步。“如果我当时能亲身赶进城去,”他悲痛地想,“也许还来得及。”更后悔早知陈聪不可靠,没有当机立断早做处理,现在却给党给革命招来这样大的损失!
他问小林:“玉华那儿怎样?”小林道:“我相信她现在也知道了,因我发现这件事后,已设法通知她。”老黄问:“她也受监视吗?”小林肯定地点点头:“也在危急中。”老黄问:“有什么办法把她弄出来?”小林道:“如果她已出了事,如果她被严密监视,就比较困难。”老黄道:“可是,我们对她的安全也要负责。”小林把头低着,一时还想不出办法。
老黄接着又说:“情况很急,你现在就赶快回去,设法和玉华取得联系,如果可能,用一切方法把她弄走,万一不可能也要她做一切应变准备。”小林牢牢地记住,说他一回去就办。老黄又说:“大林同志的情况布置老魏去了解,设法告诉他:党对他完全信任,他必须坚持,为了党和革命的利益即使牺牲也是光荣的!”小林感动地流着泪说:“老黄同志,大林同志会坚持的,他是个好同志。”老黄抹下泪水:“我相信他是个好同志,会坚持到最后!”一会儿,又说:“城里工作不能没有人负责,小林同志,你虽然还没正式入党,但组织上一直把你当一个忠实可靠的同志在信任。你曾请求过入党,现在我就告诉你,党已批准你成为一个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回去告诉老魏,他也被批准了。从今天起党把大城工作交给你们,你多负责些,老魏协助你工作,把党团、反帝大同盟和革命互济会工作都抓起来做。暂时要和玉华隔离,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为了以防万一,你和老魏也要从现在住的地方转移到可靠地方。”
小林把老黄所交代的任务都牢牢记在心里,也不多话,匆匆就告辞回城。
小林走后,老黄就把老六、黄洛夫找来,他说:“革命正气不能在反动派白色恐怖面前低头,《农民报》必须在几天内复刊,我曾有个想法,把《农民报》放在清源,离城市近,黄洛夫同志没个职业掩护不便,现在有些情况已经改变了,而且一时又找不到适合地点,也只好暂时设在这儿。我不在时,这份报纸交给你们两个共同负责。”老六和黄洛夫同时都表示决心,一定要把报纸办好。
老黄又对老六说:“庆娘的入党问题已经解决,这儿用不着这么多人,别的地方需要她,明天我就把她带走。我们在城里正经历着一场严重考验,工作我已有布置。从明天起,老六同志你暂不进城去贩鱼,可叫玉蒜去,晚上也不要留在家里过夜,出门时小心在意,不可冒失,准备随时应变。小林如有紧急事情找我可马上通知。”交代完毕,又去勤治家找庆娘谈话,叫她准备动身,到新的地区,接受新的任务。
原来这些日子,老黄都在和老六、黄洛夫研究《农民报》在清源复刊问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是黄洛夫如何找到合法的身份在这儿待下来。反复地谈了许多,最后老六出了个主意:“叫小黄冒充我的表弟,在我们这儿办学,有了这个名目他就可以安心地住下去了。”当下,他就去找蔡保长商量,只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弟叫蔡和的,从中学毕业后赋闲在家:“咱村也不小,一向办不起学,孩子们上外乡读书多不方便,不如把我们宗祠空出来办学,让我表弟有份事做,村里有了学校,也免得孩子们上外乡读书不便。”那蔡保长一听主意果然不错,满口应承,老六便说:“你也同意了,那我们就分头办事吧。”
这样,蔡保长挨家挨户地去登记学生,说是:“咱们村也要办学哩,免得孩子们不方便。”老六动员了玉蒜、勤治等一批女将把蔡氏宗祠空了出来,整理一番,挂上块临时招牌叫作“私立清源小学”,又用每月十五斤大米的代价,向村上一个寡妇租下两间多余空屋,作为蔡老师宿舍。一切安排停当,黄洛夫搬进新居,设下《农民报》新办事处,组织上又把阿玉调来代替顺娘,做助手和发行工作。这样《农民报》的新摊子算搭起来了,只等复刊。
把一切都安排停当,第二天老黄就带庆娘上下下木去。在路过潭头时,老黄在松林内坐着歇息,远望潭头乡,心内抑悒,只在一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他想念曾消耗过他们多少时日、也干得多么有声有色的《农民报》,更想念那忠贞不屈、满身是苦难伤痕的顺娘。她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他面前。他似乎还看见她,每次从大城回来急急忙忙地去找他,解开衣襟和紧身马甲,从贴肉地方把小林送来的纸条交给他:“老黄同志,就是这个。真糟糕,我身上的汗又把它湿哩,没有影响吧,下次我可要小心,别汗湿它。”而现在,她却永别了,和陈鸿同志一样,她的头被挂在贞节坊上……想着,想着,不禁十分感伤。
那庆娘也在想心事:组织上曾通知她反动派在可耻地屠杀十一位革命同志时,路上曾受到我们的严重打击,可是后来这些同志都被秘密枪决了。她听了这消息没有流泪,只是心在酸痛,当勤治安慰她时,她却说:“没有日升倒下,我也不会站起来的!反动派杀不绝我们的人!”她却在关心天保娘和大狗小狗的下落,他们现在又怎么哪?……
有哀泣声从不远松林中传来,听来声音很熟识。老黄觉得奇怪:哪来这阵哭泣声?他朝松林深处走去。在五十步外,在荒地上筑起一堆新坟,一个老妇人披头散发地扑在坟堆上哭着,他似乎认识那背影,心想:“会不会是顺娘妈?”走近一看,正是她!他低低叫了声:“阿婆,你……”话没说完,自己也簌簌泪下。
那顺娘妈抬起泪眼认得是他——老黄,哭得更伤心了:“老黄呀老黄,你得为顺娘报仇呀!”老黄伤痛地扑倒在坟堆上,悲愤地说:“血必须用血来偿还!”庆娘也用双手掩住面孔呜呜地哭着。“她死得惨,”顺娘妈哭得凄切,“连尸体也被抬走呀,现在还是下落不明。十五对我说:反动派怕我们追念她,连坟堆也不给我堆哩,我们就来个义坟,把土堆上,把它留给子孙来悼念!”这些话老黄几乎听不下去了,他说:“阿婆,不要说了!”顺娘妈道:“我没做错?”老黄恸声道:“你没做错,你做得对!”
当时他们都勉强压下心中的悲伤,老黄和顺娘妈并坐着,向她打听潭头的变化。她说:“那叛徒又回来了,说在城里立了大功,特派员很赏识他,委了他个乡团大队长当。”老黄问:“乡团组织起来哪?”顺娘妈道:“还没。那坏蛋一不做二不休,居然也霸起沈常青的家产来,又说:蒙特派员恩典把玉叶赏给我。现在臭极了,白天晚上公然和那臭婊子睡在一起,他家里的老婆孩子来哭闹,也被叫人打了出去。”老黄咬牙切齿道:“我们不会饶过他的!”这话特别引起顺娘妈的注意,她问:“老黄,你不是老红军吗?为什么不宰掉他?”老黄受到启发,他问:“阿婆,你说对这样的反革命叛徒该怎么办?”顺娘妈狠狠地挥起拳头:“宰掉他,老黄!宰掉他,老黄!”
老黄和顺娘妈分手,带着庆娘又继续赶路。
他们路过白龙圩时,一片荒凉,看来久没成圩。圩棚还在,只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人。他们在圩上歇了半晌,吃些干粮,又出发,将近黄昏时才进下下木。
下下木倒很平静,只是小许走了,他把工作移交后就到大同去了;小学由他的助手、两个共青团员在主持,支部书记交给三福。三多一见面就十分关切地说:“外头闹了那许多事,可把我们急坏了!”老黄问:“这儿也出事吗?”三多道:“事情有许多,只没出大事,慢慢谈吧。”三多娘听说老黄回来,就匆匆赶来告状:“老黄呀老黄,请你评评理看,是我错了,还是三多错,我说要调小许,也得使他和杏花成了亲再走。三多一口咬定不行,说走就得走,硬把人家拆散,是什么道理?”老黄笑道:“这件事好办嘛,伯母,把杏花送过去成亲,不就完哪。”三多娘一听老黄支持三多,也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她无可奈何地说:“还不知道她家人肯不肯哩。”苦茶却说:“杏花早答应哩。”三多娘瞪了她一眼:“你就只会袒护三多。”婆媳俩都笑了。
晚上,三多把庆娘安排好,自然有苦茶具体去布置,他过来和老黄谈,他说:“上下木那边最近有些变化,前几天,许大姑派人过来说:我们上、下下木原是一家,一杆笔写不出两个许字,尽管过去有误会,到底还是近亲。又说:如今许为民请了中央军坐镇为民镇,破坏了青龙、白龙两圩,叫我们两乡同受损失。她建议:双方谅解,把两圩并在一起,恢复来往。”老黄道:“看来许天雄是真的要讲和了?”三多接着说:“有此迹象,但村上争论很多,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的说,到底是一条龙脉下来的,一杆笔写不出两个许字,过去的事已是过去,如今许大姑伸出言和的手,我们怎好拒绝?青龙、白龙都单独成不了圩,双方合作也是个办法。反对的却说:许天雄为人狡猾善变,他今天闯下大祸,就会把我们拖下水,我们怎能轻信他的话,况且以前的血债就这样一笔勾销?没个结论。”三多又说,“这些日来,我们已在山上开荒,整顿废茶园,种上一些杂粮。”老黄暗自在想:“又是个新情况。”便问:“对许大姑的建议支部讨论过没有?”三多道:“还没有,我只是和小许、三福扯过,都说许天雄面临困难,要利用我们来对抗许为民。”老黄问:“你的意见呢?”三多道:“可以先把圩恢复,双方都有利,都方便。”老黄也同意了。
第二天,老黄带着三多、三福和十多个武装上山。青霞寺废弃的茶园大部整顿好了,也开了不少荒地种上杂粮。晚上,他们就在炭窑开会,老黄把当前斗争形势做了介绍,报告了有关陈聪事件的经过,最后又提出一个建议:根据当前阶级斗争形势,成立“打狗队”,先对陈聪采取行动,振一振革命正气,而后也可以相机做一番事业。他说:“斗争形势不容许我们再等待了,我们对敌人也只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当老黄在摆形势时,与会的人就立即闹开,特别是三福,他咬牙切齿地说:“让我带上十来个人到潭头去把那狗**的打个落花流水再说!”老黄却说:“要行动,得有周密组织,详细计划,不可盲动。武装斗争是阶级斗争的一种最尖锐斗争形式,一开枪就要死人的,不能马虎。”他要大家展开讨论,又对三福说:“这次要你上大同走一转,把小许、老白请来,我们开个会,详细地研究研究今后的斗争路线问题。”
会后,三福带了两个人上大同,老黄和三多也带上五六个人到潭头,为对陈聪采取行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