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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那沈渊年近四十,高而清瘦,面色苍白,双目下陷,随手带着把黑布伞,下雨当雨伞,出太阳当阳伞,平时当扶杖,因为赶了上十里路有点气喘,频频用手巾揩冷汗,看来病情不轻。

此人受过中等教育,年轻时在他叔叔沈常青帮助下到了小吕宋。那时大革命的声势也到了南洋,他受一些进步人士和进步书报的影响,参加一些进步活动,组织青年进步团体,反对国民党,在华侨社会青年店员中颇有威信。

初到小吕宋时在沈常青公司里做事,由于作风偏激、过“左”,被认为“不务正业”,辞退了。沈渊想:“你不让我干,我偏要干!”索性不再找职业,专搞社团活动。在他领导下的社团,政治色彩比较鲜明,一贯和国民党作对,甚至于带头捣毁国民党海外支部办事处,公开提出打倒国民党口号。由此招了忌,国民党党棍向居留地政府秘密告了他一状,说他是共产党,结果就被捕。

沈渊坐了三年牢,后来还是由沈常青秘密花钱“保”了出来。出狱后沈渊的精神和肉体都有变化,体质原来单薄,又坐了几年牢,便染上痨病。胆子小了,也不再参加活动,和沈常青又恢复亲密关系,一心想做生意弄钱。可是当时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谋生不易,病情又不断加剧,在沈常青帮助下,只好返国养病。

返乡后,正碰到刺州革命形势大发展,他不甘寂寞,又活动起来。他设法找党,恢复组织关系,并在党的领导下做一部分工作。白色恐怖来了,特别是陈鸿牺牲后,他胆小怕死的毛病又发作啦,他以“病情转剧,经医劝告,必须静心疗养”为由,对工作又表示消极。但不愿与组织断绝关系,只保留着个别联系……

沈渊在学校会见大林,一边咳着,一边喘气,说:“迟到啦,真对不住。”他们到宿舍后,大林把老黄介绍给他,沈渊又表示敬意说:“很高兴见到你,老黄,老陈的牺牲给我们带来多大损失!不过……”他咳着,把浓痰吐在手巾上,“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老黄对他转达组织的关怀:“组织上十分关心你的病,希望早日恢复健康。你病了,不仅个人的精神肉体有损失,对组织也是损失!”

沈渊对这关怀表示感谢,但也不忘记把自己过去光荣历史介绍给这位新来的负责同志,他说:“惭愧,惭愧,我替组织做的工作实在太少,虽然这些年来,我没停止过斗争!……在小吕宋的时候,我就不是这样,我带头捣毁过国民党海外支部,坐了三年牢。那时身体好,什么事都可以干,可是现在……”他咳着,“这毛病像鬼魂一样缠着我,路多走几步,话多说几句,也要吐血。”他喘息着,面上泛出病态的红晕。

老黄安慰他说:“把病养好,就是你的革命任务。”这句话正合他的心意,他立刻又兴奋起来:“当年老陈也是这样说,他又说:不要性急,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主要是把病养好。我说这怎行。人家都在拼命,甚至于牺牲流血,而我只能躺着不动,还像个共产党员!我们要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我还要和大家一样干,这间学校就是这样办起来的。”他喘息着,一会儿又说:“可是天不从人愿,病情一直在恶化,你看我这样,真惭愧……”他咳得非常吃力。

老黄表示重视这次会面,沈渊也很满意,他说:“我现在是老牛破车,大事干不来,小事还多少可做些。老黄同志有什么要问的,凡我知道的,我一定说……”当老黄对许为民表示有兴趣,他就说:“是南区一大害虫,有财力,有武装,还和官府勾结,谁不怕他三分?好在还有个许天雄抗住他!”老黄问:“你说是许为民力量大,还是许天雄力量大?”沈渊道:“两个人半斤八两,各有千秋。许为民是在朝派,城里有官府后台,在乡下乡绅老大中都是看他的,许多事他说了算;许天雄呢?没有官府后台,却有枪杆,他的爪牙四散,个个听了都怕,许为民也怕他三分哩。我们在南区工作,不能不注意,他们都是革命的死对头,特别是许为民。”说着说着,又谈起他的处境,他就怕组织上分配他在池塘做些工作:“我的处境实在坏,我就不敢请大林同志或黄同志到我家里去。几年来,我在家里就像在坐牢。许为民派人监视着我,遇有风吹草动就派人来提警告:姓沈的,我知道你过去干的是什么,要在这儿住,就不许乱说乱动。想造反吗?小心脑袋!所以我不敢接待自己同志,也不敢动。当年我就请求过老陈,不要到我们乡去活动,万一他们发现有什么传单标语之类,就会把账算在我头上,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

正谈论间,顺娘的妈忽然匆匆进来,丢了眼色说:“有人来啦!”这热心的老校工,每当他们在谈论什么,都自动站到大门口去放哨,照她的说法是:“我们不能让外人知道在开会!”进来的是个年轻妇女,二十来岁,一身花绸衣服,抹着厚厚脂粉,画起弯弯眉毛,头梳面干髻,插着金首饰,一日金牙,满手金戒指,走起路来装作文雅,头放得低低的,两只多情眼却又不听话,不是左盼就是右顾,似想偷看人,又怕被说不正经。正经人偷偷吐着口水:“骚气十足!”年轻人叹了声:“好花插在牛屎上!”

她一直进门,看见沈渊就娇声娇气地叫了声:“渊哥。”对大林又有礼貌地叫声:“王老师。”一会儿又把流星眼瞟到老黄身上:“这位是?……”沈渊说:“黄老师。”她于是又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黄老师。”做完这一番交际活动后,她就规规矩矩地站过一边,低着眼。沈渊问她:“有事吗?”那年轻女人露出满口金牙,微微一笑:“听陈校长说渊哥来,爸叫我来请。爸说有话找渊哥谈谈,又说路远,身体不好,赶不回去,就在咱家过夜。”老黄见话也谈得差不多,便对沈渊说:“沈校董有请,你就过去吧。”沈渊起身,低声对老黄说:“有话我们明天还可以谈,我今晚就在洋灰楼。”扶着黑布伞跟那年轻女人出去。老黄问:“她就是玉叶?”大林点头。

在路上,沈渊问玉叶:“叔叔婶婶都好?”玉叶点头:“好。”沈渊又问:“弟弟有信来?”玉叶低低叹了口气:“每个月都有信。”沈渊又问:“说什么时候回来?”玉叶心烦意乱地说:“回不回都一样,反正我是不做什么希望哩。”沈渊斜眼看她,内心深处禁不住起了一阵凄凉感。“年轻独守,也真难为她。”他想。

沈常青一见沈渊就有说不出的高兴,他们又有许多日子没见过面。他一面叫人备饭,准备他过夜,一边问:“阿渊,你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想见你一面也真不容易。对我又有意见?连我这儿的大门也少进哪。”沈渊知道他的脾气,只笑笑。老头又问:“还在闹什么革命?”沈渊道:“在家养病还来不及……”沈常青得意地点点头:“这就对路,我说还是身体重要,个人生活重要。在小吕宋你闹了那阵革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一场官司加上一身病。”又问,“家里日子还好过?维持得下?”沈渊道:“人丁本来就少,女人还做些手艺贴补……”沈常青道:“那一定很苦!我们本来就不是外人,有困难就说,只要听话我是愿意帮助你的。”

沈渊只是微笑着,这个老头的话,在他听来已不那么新鲜了,但也不愿同他争论。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争论,过去且为此闹翻过,最后又和好了。沈常青认为自己胜利了,这个侄儿在碰壁、失败,最后听话了;沈渊虽不愿拿原则做买卖,但处境不好,生活困难,有求于他,也多少迁就一些,这就使他对革命不是那么积极,却又不愿意离开革命队伍,做一个逃兵。

玉叶吃了晚饭就匆匆赶去上夜校,她和过去一样,对学习并不感兴趣,更多的兴趣是在于能够利用机会和陈聪保持联系。他们两个的关系,的确发展得很不平常,他们谈过情,说过爱,搂抱过,接吻过,还发生过一次肉体关系。他对她表示过忠心不二,她也对他说:“我从来没爱过一个人像爱你这样!”可是从半个月前,大林找陈聪谈过一次之后,情形就有变化,她对他还是热情洋溢,恨不得天天能见面,拥抱、亲吻,解除她内心的空虚、愁苦。而陈聪,却突然对她冷淡起来了。他们还是常常见面,有时她还悄悄问他:“什么时候再见面?”这就是说她要和他在房里单独见面,而他总支吾地说:“忙得很呀!”他还是常常上洋灰房,她总要使他知道,她是用着什么眼光在注视他,而他却又有意避开,和沈常青谈完话就匆匆离开。

“他为什么突然对我冷淡呢?”她想,“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她又想起那一次当他们在热烈地拥抱、亲吻,他有要求,而她也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给了他,不久他的态度就变了。“男人都是这样,没到手时什么话都会说、都会做,一到手就转面不认人!”一想到这儿,她就恨,恨男人薄情寡义。难道他过去那许多情意表示,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得找他谈一次,”她想,“对我不能这样,我不是卖**妇,你要怎样就怎样。我要告诉他,你走不脱,你有干系!”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在找机会要和他开一次谈判。

下课钟响了,学生们纷纷点上火把、火油灯,要离去,她故意拖延着,等他,想和他谈几句。而他,站得远远的,故意不走近前,当她低声下气主动走向他,他又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匆匆离开。

当随身丫头把她接回家,她一言不响,一上楼掩上门,便投身上床,放声大哭。“完啦,”她想,“他把我玩过,就去勾别人啦!”哭了一会儿,忽又下决心道,“我年轻,漂亮,有钱,什么不如她们?不!我一定不放手!”

夜深了,四周都已沉沉入睡,只有五里外的为民镇,还是灯光辉煌,笙歌不绝……

老黄和陈聪到为民镇赶了一次圩。

为民镇在刺禾公路上,有一条长达两里叫“添才街”的大街,整齐地建着两列长长的、同一个规格的三层洋楼,镇头镇尾基于防卫的考虑,还建有两座高达四层的炮楼,炮楼上各驻商团一小队。这个新兴市镇最高的行政当局是“为民镇商会”,商会会长也是许添才。从这个市镇开工兴建到现在,一直是他在掌理,许为民只躲在背后指挥策划。

许添才虽是个大少爷,但对经营特种企业,却是干才,在为民镇创办初期,他到禾市“观摩”“学习”了两个多月。之后,回到池塘就对许为民建议说:“要把市镇繁荣起来,嫖赌饮抽都少不了。”又说:“只要把这些娱乐事业办得好,就不怕银纸不滚滚来。”许为民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所谓“第一流”的妓院、烟馆、赌场、饭店就纷纷办了起来。果然兴盛,一时刺州也为之逊色。

老黄在到刺州时,曾在公路车上浏览过这个市镇,说来并不陌生,但印象没有这次深刻。他和陈聪走过镇首那座白色洋灰牌楼,进入添才街,果然热闹。百货商店罗列着来自东洋、西洋、上海各地各种时新商品,许多店铺都自称为“小纽约”“小巴黎”“新上海”,洋服铺大玻璃柜内模特儿露胸袒臂地对过往客人露出微笑,照相馆门口像举行橱窗展览似的挂着各种着色人像,镶牙店用惊人巨牙来做号召,首饰铺标出“贵客光顾,一律八折”。

这不过是些普通商店,并无特色,可是走到中间最繁华地段,就有一座占三间铺面,高悬“恭喜发财”四个大字的赌场。那赌场大门口站着两个马戏班丑角打扮的人,一个敲着洋鼓,一个拿着号筒,力竭声嘶地在宣传发财致富之道。他喊着:“来呀,要发财的来呀,一本万利……”喊一阵,又吹打一阵,吹打一阵又喊一阵:“恭喜发财呀,你看东和乡王小七用一块大洋赢了一头大水牛。西和乡,陈阿二……”

走过逍遥乐,有一占四间门面,挂了个一丈来高大字“当”,骑楼下挤满了人,大都提着包裹,也有些是挑着担来的。正对面有座楼,在骑楼上挂着两盏彩灯,灯上写着“乐园”两字。大门前一边是只大花篮,上写“秀阁名媛凤仙女史笑纳”,一边是块红底金字大招贴,上书“重金礼聘禾市名媛凤仙女史候教”。门内门外一片寂静,却传出阵阵丝竹乐音。陈聪又开口了:“这儿的姑娘据说是卖艺不卖身,最著名的姑娘号称四大天王。她们都年在二十上下,四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像孪生的四姊妹。”老黄问:“那快活林又在哪儿?”看来陈聪却是相当内行,他嬉声笑着:“这是高等的,还有中等和下等,货色不同讨价也不同。你看那边不是迷魂谷和快活林吗?”

果然过了几间铺面就是迷魂谷,一看门内、门外,骑楼下都是姑娘,她们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在打情骂俏;有的服装整齐,有的头发蓬松,酥胸半露,更有些仅着粉红色汗衫短裤,故意走来走去,对过往行人大抛眼色。再过几个铺面就是所谓出卖下等货的快活林了,有几个二龟公二龟婆站在大路上口沫横飞地对乡下人宣传销魂一次大洋一块,还说“包满意”。陈聪又说:“这些窑子听说全是许添才当的老板,所以有人叫他许龟公。”

他们又走过警备森严的商团部、“为民钱庄”,最后到了刺州大茶楼拣了个二楼临窗座位坐下喝茶。陈聪又说:“为民镇号称不夜城,入夜可热闹,满街是姑娘,在大市场那边还唱‘七子班’,吃喝、赌摊摆满街。”老黄问:“来趁热闹的人多不多?”陈聪道:“四乡有钱人来得不少。”老黄问:“不是说到处在闹匪,有钱人敢来?”陈聪笑道:“许天雄在十里外称雄,这个地头可轮不上他。许添才凭那商团实力,沿为民镇十里内外,没人敢找麻烦。”

他们吃了几碟点心,喝了壶茶,正待离开,大街上却传来一阵女人孩子的号哭声。老黄居高临下从窗口看下,只见在迷魂谷前围了一大堆人,一个乡下妇女怀有七八月身孕,背上用背兜背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双手分牵着两个五六岁大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哀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家了,请你们做做好放他回去!”说着望望那两个大点孩子,孩子们像个小合唱似的齐声哭着:“爸爸,我要爸爸!”那些迷魂谷的姑娘却七嘴八舌地在叫:“谁要你男人!”“谁不放他?说话得清楚些!”“我们这儿一个白天黑夜进出就不下二三百人,谁知道哪个是你男人?”“自己没本事把男人看好,还来这儿骂人!”那乡下女人只是哭求着:“我知道,他在你们这儿,你们不放他走,我也不走!”

他们走出茶楼到大市场去,那是个足容千人的广场,一座戏台,两列长长的摊位。陈聪说:“乡下人挑来粮食、蔬菜,猪牛鸡鸭,都在这儿摆卖。”他们转了一转,又沿旧路回头走。到了当铺前,那儿又出了事,在骑楼下,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烟容的男子,正在和一个中年妇女争夺一只包袱,女的死拉住不放,放声大骂:“短命鬼,大烟鬼,你把家里什么都当尽卖光,还想偷老娘这两件衣服!”男的横蛮不讲理提起足就踢:“放不放,不放我打死你!”女的挨了他两脚,倒在地上抱住他的足,用力一拉,男的也倒了,于是两人就在地上纠成一团,都想抢那包袱。一时又逗引了一大堆人,却没一个肯出来排解,反而在那儿击掌喧笑。老黄对陈聪说:“这就是许为民的德政!”

当他们走到镇口洋灰牌楼时,只见汪十五和一群挑夫蹲在牌楼下挡阳地方,在商量什么。抬头看见老黄,只会心笑了笑,并不打招呼。老黄想:“布置下来的工作,他在贯彻哩!”

老黄回到潭头不久,沈渊就来告辞,并问有什么吩咐。老黄严肃地对他说:“你生活在虎窟里,有困难,组织上完全体会。不过要知道,共产党人是特种材料做成的,必须在生死存亡关头,站稳立场!”沈渊面有愧色地说:“我会牢记你这句话。”大林也把陈聪找来:“从此以后有关学校的事,你找老黄。”

办完了最后交代,大林、老黄便动身前往清源。他们刚走出村口,就碰到顺娘,大林问她到哪儿去,顺娘没有直接答复他:“我已等了好些时候。”老黄问:“还有什么事?”顺娘摇摇头。大林和老黄都止了步,意思是让她有话说了好回村,不意顺娘却说:“我陪王同志走一段。”她实在没有事,仅仅是知道大林要离开了,什么时候能再见呀?她心里实在舍不得,要来送一送。

[1]“水厝”:指水牢。

[2]“大字”:指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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