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没有家了。自从你被捕和你的父亲出走后,许多势利的亲戚,都来向我这老婆子讨债,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搬光了,连你在家时常在上面读书写字的一张桌子也不剩。……你父亲没有一点信息,家里有一顿,没一顿,老太婆苦些不妨,你的弟弟、妹妹都饿得不象人。……家里的苦,我从未向人诉说,……怕人笑话我。金真,我们总该有翻身的一天吧?我总是这样来安慰自己……”
母亲想到将来能有翻身的日子,好象坚强了许多。
母亲见金真点着头,便继续唠叨着说:
“……如今,全仗冰玉一个人支撑着家,她哪怕再忙,家事仍然管得好好的,既会侍候我这老太婆,又会教育小孩子。你的弟弟、妹妹,现在也懂得娘的苦,知道学好了。这次,他们吵着要跟来,没有路费,不然,你见了,不知道多快乐呢!”
母亲张着泪眼,看了看冰玉,望着金真说:
“冰玉的好处,我说不尽,日后,由你去报答她吧!”
“母亲,这是我的责任,您不要那么说!”冰玉拭着泪,安慰她说,“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母亲,以后不要把这些事老放在心上。”
这时,母亲感到自己的话讲得太多了,便搬了张板凳,移到相距几尺的角落里去,垂下了头,让小两口子谈谈心里话。
“冰玉……”金真欲讲不讲。
“什么?金真,你的冰玉比过去坚强了,有话你就说吧!”冰玉比开始时似乎冷静些了。
金真想把真情告诉冰玉,免得日后事到临头,受不了突然的刺激;而又怕冰玉听了沉不住气,把老人家急坏了,那怎办?……但根据目前的情况,特务们正想利用母子之情,男女之爱来毁灭自己的灵魂,如果不让冰玉理解这一点,那是不应当的。
冰玉见他沉思不语,心里明白:他决不会因他俩的关系而如此迟疑不决,除非案情上有什么问题,说与不说,都有为难之处。她急于要了解这点,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探望着金真,催促他快说。但等了好一会,金真仍然没有说话,她终于忍不住了。
“金真,案情究竟怎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金真看看母亲,又望望窗外,然后挨近冰玉,准备要讲了;但又忽然停住,理智告诉他要好好考虑。
“说,快说吧!”冰玉急得流汗了。
“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他不能再拖时间了,镇静地低声说,“近来,特务们正集中力量审讯我,梦想使我屈服,充当他们的猎犬,你说我能这样做吗?背叛党,背叛人民,断送一切的一切,那不是人做的事!”
冰玉睁大眼睛注视着他。他是那样坚决,充满了仇恨,眼睛里射出一股强有力的光芒。
他又继续对冰玉说:
“冰玉,我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坚持到底,而且我也相信,我能够得到你的支持和鼓舞。但在特务们技穷计竭的时候,竟狠毒地打算利用我俩之间的爱情,要你来动摇我的意志呢!冰玉,你看……”
冰玉顾不得母亲暗里看着她,也不待金真说完话,激怒地插嘴说:
“坚持革命的立场,亲爱的金真,我也愿意牺牲我的一切!”
金真未及答话,冰玉机警地望望窗外,更有力地低声说道:
“请你放心,为了粉碎敌人的阴谋,你勇敢地、毫无顾虑地战斗吧!”停了停,冰玉接着说,“组织常和我联系,也知道我们来看你,托我带信问你好,希望你坚持下去,党是完全信任你的!”
“啊!亲爱的冰玉,你太好了……”
两双手握得紧紧的,两个头偎依着。坚贞而光荣,伟大而幸福的爱,在敌人的重重壁垒中继续顽强地滋长起来。
满屋子沉寂无声,彼此只听到对方的心在跳动,热血在奔腾。金真终于伸出了手臂,紧紧地抱住冰玉,偎着她的脸,亲切而甜蜜地吻了几下。于是从紧张的呼吸中,他倾吐了心底里的话:
“这是我们的幸福,亲爱的……”
“母亲看见了……外边有人……不要……”冰玉说着,但并没有拒绝,也抱紧了金真。她觉得在她怀里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英雄,她将以此自豪,向人们宣布:这是我的爱人,谁也不能夺取的革命战士!
他们偎依着,含情微笑,看个不厌。现实的遭遇和环境,在这一刹间好象都不存在了。
金真想讲一句他乐意讲的话,也是她乐意听的话,但那是多么困难呀,经最大的努力,他才说了出来:
“我俩的爱,是永远不会毁灭的力量!”
她听着他的话,虽明知并不是什么美妙的歌曲,但那声音和涵义却比任何音乐都动人!她想回答一句,“我愿永远生活在你的怀里!”但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来,只是更紧地偎依着他。
母亲是这屋里唯一的旁观者。她虽垂下了头,但暗里却在望着他俩。她见小两口子这样相亲相爱,触起了她复杂的情感:小两口如能顺利结合,那他老人家真可以向亲戚友好表示她的骄傲,她有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媳妇。可惜现在她的儿子不知何时才能释放?冰玉孤苦伶仃的生活不知将如何了结?她不禁为他俩的命运发出了叹息。
母亲的叹息声,象轰然的巨响,把金真和冰玉从爱的沉醉中突然惊觉过来。他俩红润的脸上突然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
母亲感到很后悔,不该惊扰了他俩,连忙安慰着说:
“金真、冰玉,你们是天生的一对,眼前虽不能长在一起,但总有团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