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葛还没全好,李复也染上了疾病。在危急时,冒子仁、柳继明也周到地服侍着他。
他们父子俩的病好了,而冒子仁、柳继明却因累旬经月没好好吃睡,消瘦得不成人样了:眼眶深凹,脸色苍白,颊腮也瘪了。
“过去,我太对不起共产党了,太对不起象你们那样的政治犯了!”李复每见冒子仁、柳继明替他端水、调药时,他总是感激地重复这些话。
“不经患难,不成朋友,过去的事,不谈它了,你还是安静地养病吧!”冒子仁他们一直安慰着他。
“唉!爷娘待我也不过如此!要不死,我总不会忘了你们的恩典!”
一夜,李复轻轻地爬到冒子仁、柳继明床边,弄醒他们,低声地恳求着说:
“你们待我太好了!我虽不配做共产党员,但愿和你们结成同生共死的兄弟,不知你们能接受我的请求,允许我改邪归正吗?”
冒子仁和柳继明一口答允了。
李复乐极了,伸出膀子紧紧抱住了将要和他结义的弟兄。
于是,他们找了个机会,彼此约法三章:
“异姓结义,情同骨肉;彼此一心,爱护难友;背信弃义,天诛地灭!”
李复站过来了。那些老于世故的流氓分子,一看苗头不对,也就跟着转变了。剩下些极端顽固的家伙,完全孤立起来了,再无人理睬他们。
从此,李复就到处宣传共产党的好处。虽则,他对共产党还只限于一般的认识。他时常对他的徒子徒孙们说:
“帮会害煞人,打流是绝路!你们跟着共产党走,准不会错!”
在流氓中,李复总算是说到做到的。
一次,冒子仁把一份党的重要材料,藏在破鞋子的衬底布下面,他自以为很妥当了,哪知走路时不仔细,掉了出来,给一个国民党改组派分子拾去了。材料的关系很大,冒子仁他们慌了,而拾到条子的那个家伙只装不知道,老说些半吊子话:
“给谁拾去了,终究会搞清楚的,急什么?”
冒子仁真急了,准备和那家伙拼命。李复知道了,便劝冒子仁说,要和那家伙干,必须由他出面。这样,即使狱吏知道了,也不敢来干涉,因为他们有许多犯法的证据在李复手里,不能不有所顾忌。于是,李复不待冒子仁他们同意,便对那家伙说:
“现在我要问问你,到底漂亮还是不漂亮?”
“……”那家伙没料到李复会来干预这桩事,呆了一下,不做声。
“老子问你话,你还想装聋作哑!”李复骂了起来,“你漂亮,我们就客客气气对待你;要是不漂亮,那就别怪老子的性情粗暴了!”
“谁知道是什么事,便老子长老子短地骂人!”那家伙也不示弱,顶得怪凶。
“呸!还要装腔!”李复气透了,握着拳头挺上前去,唾沫溅了他一头,骂道:“快把拾到的东西还我,便万事皆休,否则,要你的命!”
“嘿!‘要你的命’……”那家伙还想撑一下。
李复不由分说,当胸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用脚踏住他的胸膛说:
“看你要死要活?老子横竖已判了‘死刑’,多做掉一个坏蛋是赚来的!”
号子里的难友都上去做好做歹地劝说一番。实际上没有一个是同情那家伙的,暗里还要弄他两下子。他看形势不妙,才吞吞吐吐地对冒子仁说:
“上午,我拾到了一张破纸,夹在被角头,你自己去看,是不是那东西。”
材料拿回来了,那家伙已吓得面如土色,李复望望他,冷笑着说:
“饶过了你这一遭,下次再不改,一起和你算账!”
李复的活动太露骨了,很快遭到狱吏们的嫉恨,而在暗里查他的旧案。结果,他那上诉最高法院拖了八九年没有下文的案子,突然被驳斥下来了:维持原判——执行死刑。
临执行的那天,整个看守所,特别是二所四号浸沉在无边的悲痛中。大家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向这位即将离开人间的新朋友表达自己的心情!
李复突然气昂昂地站起来,走向他的儿子身边,打破了可怕的沉默:
“老子做了一辈子坏事,活该落到这个收场!你还年轻,应当擦亮眼睛,走上正路,不要辜负自己的一生!”
小葛只是啜泣,抱着他的爸爸不放。李复推开小葛,拉着冒子仁、柳继明的手说:
“想不到我们竟中途长别了!有桩事得拜托二位!”李复指着小葛说,“希望两位教好我的儿子,将来能参加共产党,给我报仇雪恨,那我死也瞑目了!”
随后,看守长带了一群武装看守,把李复押去执行了。
小葛哭得死去活来,赶上去想和他父亲最后拥抱一下,却被看守长一脚踢倒在地上。
李复虽然死了,可是,这正是狱吏的失败。原来无所谓的,甚至较坏的一批流氓,都看清了统治阶级毒辣的本质,而很自然地跟着共产党走了。
党的工作和基础,在苏州高等法院看守所中迅速发展巩固起来了。无数条细流,从各个方面注入这个愈来愈宽广的漩涡里,很快汇成一股巨大的激流,向着禁锢它们的铁堤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