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真不待冒子仁开口,便温和地对他说:
“很难受吧,老冒!现在你是不是打算要立刻对狱吏采取行动?”
冒子仁完全懂得金真的意思,这话不单是对他的深切关怀,而且还带着中肯的批评。他开始觉察到老毛病又发了,但理智一时压抑不住冲动的感情,象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般站在金真面前。
金真让他在铺上坐定后,说道:
“从你弟弟出事以后,老冒,我们不但为这天真可爱的孩子担心,而且也为你担心。当前的处境要求我们特别冷静,老冒,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努一把力!”
“唉!金真,老实说,我的心早就着了火,再挨下去,我的脑壳也要炸了!”
“老冒,钢铁是经烈火锻炼出来的……”
“困难,困难!……这比什么都困难!”
“在布尔什维克的面前,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这是对你的又一次考验!”
冒子仁的心震动了一下,他已领会到金真的话的分量;但许多病人的哀号声,小李的呼唤声,好象一直停留在他的耳朵边上。他茫然地呆立着。
小李的消息沉沉。看守所里的悲剧在不断地发生。
有一天,狱吏扬言:看守长到南京公干去了,书记员代替他清除监房。他到处巡视了一周,已拖走九个重病号和两具尸体;但他还不满足,又来到二所窥探着。他闯进了金真的号子,见金真染上了病,硬要把他搬到病监去,说是对金真的特别照顾。徐英、施存义、郑飞鹏、冒子仁和许多群众,当场揭穿了狱吏的阴谋。书记员见事情不妙,慌慌张张地溜走了。没有一刻儿,就把徐英、施存义、郑飞鹏和冒子仁提去了。
隔了几天,难友们听到:酷刑和疾病已使徐英他们处于死亡的危险关头。于是金真、沈贞、程志敬等领导难友们,准备再一次展开斗争,公开警告敌人:如果不把徐英他们——包括小李在内,立即送回监房,那他们就要采取一致的行动了!
奸诈的看守长见形势不妙,又亲自出场了。假装糊涂,再三向囚徒们解释,很快把徐英、李慎行他们全送回来了。但才一转身,他又给自己的部下打气说:
“让那些囚犯闹去吧,反正迟早都要去见阎王的,请大家不用心焦!”
现在,徐英已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了。他从昏睡中使劲睁开眼睛,诧异地凝视着。他怎样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处所,这许多人的面孔和周围的一切,为什么都是如此的陌生?
太阳穿过后壁的小窗,投进来一线光亮,正落在他的头边,他喜爱它,他多么需要光明呀!他想伸出手去抓住它,但觉得两手好象被紧紧地捆扎着动弹不得。他发怒了,是谁使他陷于这样的境地的。他竭力想支撑起来,辨别一下究竟,但眼前一阵昏眩,象突然堕入无底洞中,蒙蒙然丧失了一切。只有一个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充满了热情的叫喊声:
“徐英,徐英……安静些吧,千万不能太冲动了!”
“徐英”——这是个多么熟悉的名字啊!他很年轻,细长个子,瘦瘦的脸儿,漆黑的眉毛下,长着一双亮晶晶的敏锐的眼睛。他非常热情,最爱帮助别人,富有坚强不屈的毅力。在他幼年时代,亲邻师友都说他是个“调皮的孩子”。家庭经济很困难,父母耕耘着几亩土地,见儿子一天天地长大了,本来想叫他在家帮着种田,但他很爱读书,小学毕业后,决心要上学,投考了费用较省的师范学校。在师范学校里他接受了革命思想,同时,也开始受到了共产党的影响。当他从师范毕业后的第二年——一九二五年的夏天,他摒弃了一切,参加反帝、反封建、反军阀的革命战争。他在革命队伍里,进一步认识了共产党,知道只有依靠共产党才能扭转中国的现状,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是苦难的中国人民的真正的救星。他以忘我的精神投入了革命斗争的洪流里。不久,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四月里,他在湖南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了,在解省的路途中,侥幸逃脱。后来,回到故乡的小县城里,坚持党的工作,并在一个报馆里担任编辑。因为他所在的组织被敌人破坏,叛徒出卖了他,就这样又遭敌人逮捕,解到苏州高等法院来……
他多么熟悉徐英啊!最近,他为了维护一个同狱的同志,再一次和敌人展开了面对面的斗争。
他想起那可恶的书记员,憎恨得咬牙切齿,嘴里不断发出响声。于是,一个悲惨的场面,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我把金真转送病监,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偏要出来阻挡,这不是你们有组织的对抗行动吗?”书记员硬迫着徐英。
“反对违背人道主义的暴行,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徐英义正辞严地对答着。
书记员怒不可遏了。他一向极度仇恨徐英等,这次又趁机发作,马上把徐英吊起来毒打一顿,还要徐英跪在地上写悔过书。徐英忍无可忍了,从近旁一个看守手里夺取了一根木棍,猛地向书记员扑去,一霎间,那个猖狂不可一世的书记员,忽然象一只负了重伤的恶狼般伏在地上嗥叫着。可惜徐英来不及再干他一下,自己却被身边的敌人打倒了。
这时,刚被吊打放下来的施存义、郑飞鹏、冒子仁,不顾一切地冲开敌人,伏在徐英身上,用自己浑身是血的身体,抵挡着敌人的皮鞭、棍棒,来保护自己的战友。
当徐英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已经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里了。没几天,又染上了疾病,高烧再度使他陷入了昏迷状态。
带病跑来看护他的金真和许多难友,看到徐英这个样子,都慌了手脚。有的叫着、喊着,有的急忙拿湿手巾浸了冷水放在他的额上。经过了一个时间,徐英才困难地舒过气来。
金真和他面对着面,他长久定睛注视着金真。这一印象深刻的脸容,终于唤起了他的记忆。
“啊!……金真!………”
“是我。我们大家……”
他不待金真说完,就忍住呻吟,吃力地问道:
“徐英、施存义、郑飞鹏、冒子仁他们呢?……”
“徐英,不就是你?哪还有另外一个徐英?”金真含着泪说,“施存义、郑飞鹏、冒子仁都回来了!”
“徐英,不就是你?”这使他受到猛烈的震惊,刚才还显现在眼前的徐英的影子顿然消失了,他象从噩梦中醒来,重又回到现实的境界里。
现在,徐英又清醒了。他仍然具有充沛的信心,坚持那内容丰富的、艰难而复杂的战斗生活。这种内在的顽强精神,是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支持着他和病魔作斗争。他努力克制着过度紧张的神经,好让自己静静地安息。
徐英的病情一天天地好转,渐渐能支撑着起来行走了。但是,小李的病却一天比一天危急,死神正向这小生命猛扑。
金真他们为流行性疾病的猖獗,为小李的危在旦夕而担忧。一天中午,他们向看守长交涉,要监狱当局立即设法防治流行病,并抢救小李。看守长见徐英摇摇晃晃地走来,指着他狞笑着说:
“人命在天,那叫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看,徐英的病多么危险,可是他命不该绝,没几天居然能走路了!”
“嘘……嘘……嘘……”四周发出了忿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