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陈应时轻蔑地说,“贾先生一向很好吧?病监里那位高先生,还有……嗯,他们都好吧?”
“以前在苏州种种对不起的地方,务乞三位委员宽恕!”贾诚自以为猜得不错,见事情不妙,怪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
陈应时把左腿搁在右腿上,轻松地摆动着,乜着眼,想起贾诚在苏州看守所时的那种凶样子,看看他今天这副卑躬屈膝的鬼相,不禁两颊上堆满了得意的神色。虞立抽着雪茄,昂着头,好象天花板上有什么奇迹要出现似的,根本没把贾诚放在眼里,只有在弹烟灰时,才偶然看他一眼。郭志扬悠然地哼着小调,见贾诚象泥菩萨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的那种奴才相,真叫人又可厌,又可怜。三人互相看了一下,发出了会心的讽刺的微笑。
贾诚非常局促,手脚不知搁在哪里好,心象钟摆样摇摇晃晃地。无声的嘲弄是最难堪的,贾诚觉得时间已过得很长很长了。
“不必再提以往的事了!”虞立感到这样已经够他受了,便傲慢地望了望贾诚说,“还是谈谈当前的正经公事吧!”
不再算苏州的旧账,贾诚总算过了一关。
“你整理看守所,很有成效吗?”陈应时拿起茶来喝了一口,慢吞吞地问,“金真他们如何处理的?有没有结果了他们?”
这叫人怎么回答?苏州看守所的情况,他们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为什么还要问他呢?贾诚想:这不是明明有意为难吗?他不能说看守所的情况比过去根本没有两样,给他们抓住了这缺点,加个“办事不力”的帽子,那可吃不消;但不说吧,事情弄大了,更不好。贾诫的神色有些慌张,摸不透三个人的心思。
“随便谈吧,何必顾前顾后?”虞立看透了贾诚的心思。
善于察言观色的贾诚,细细体味虞立的态度,似乎不是为了私人报复,而郭志扬、陈应时好象也并无特别的恶意,他才心定了些。但他估计,不谈些问题是不能过门的。这却不能不好好地掌握分寸,免得给他们找到岔子,叫自己不好下台。主意定了,于是,他恭敬而委婉地说:
“还不是和过去一样!所好的,就是现在不敢常常胡闹了。我一再请示过部长和院长,他们说要慢慢来,横竖人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们飞掉。这办法真好,我就遵办了。各位委员是了解的,要马上对付那些人是有困难的,弄不好,就会……”
“贾先生,看守所里奉行了好办法,结果怎样呢?”郭志扬递给他一根纸烟,悠闲自在地问,“部长、院长是这样指示你的吗?”
贾诚觉得象被审问般的,一步一步逼上来了。饭碗比什么都要紧,可不好得罪他们。但使他苦恼的是:立刻编造不出什么动听的报告来,真好着急!
虞立他们通过和贾诚的谈话,认为他确是一个官场中老奸巨猾、顶可恶的东西。他们存心想弄清看守所的情况,大家好全力对付共产党,而他偏偏怕人家找他的不是,不说实话,存心欺人,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深夜里,电灯放射出更强烈的光芒,照得人头脑发昏。屋子里寂静得只听到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
在这场合里,贾诚特别感到胸头气闷,满身大汗。急中生智,贾诚忽然找到了最妥当的说法,鼓足了勇气说:
“各位要了解看守所的情况,可惜我事前不知道,请各位委员宽假几天,让我整理出一个完整的报告送上来,好吗?”
“贾先生,这些事不都在你的肚子里吗?何必再要几天准备?”郭志扬不耐烦地说,“我们就随便谈谈好了!”
贾诚没有回答。他尽力避开他们集中注视的目光,暗底叫苦:谁来相帮,解一解这个围?
“贾先生,你今天为什么不象过去那样爽快,却畏畏缩缩,吞吞吐吐的?”虞立摆出了委员的官架子,沉下脸说道,“一个监狱如何管理政治犯,省党部随时有权查询!现在许多吃监狱饭的人,太不中用了,必须撤换他几个做做榜样!至于贾先生,……自然又当别论!”
贾诚听了,打了一个寒战,汗也停了,但衬衣早已湿透。他不料他们竟会用他过去对犯人欺诈、恐吓的一套来对待他。他想,万事都有报应,活该现在落到自己的头上。他感到自己已是上了岁数的人,干监狱这项差使也已经有许多年,难道这班委员们竟不能给自己稍留一些余地,让他在老本行中混混日子?况且,贾诚终究是坚决反共的,竟要受这样的冤枉气!但他又转念一想,最可恨的还不是共产党吗?要没有那些坏蛋,我不照常是吃得开的红人,又何至如此?该杀的只有共产党,不怪省党部几位委员大人,他们也是责任所在。
“好,各位委员,就让我向你们报告吧!”贾诚自忖,凭他的反共决心,该也不致被开刀的。于是,打定主意,很自信地说:
“要对付共产党,我首先愿意效劳,最好把他们干个精光才痛快!至于看守所的情形,共产党似乎比以前更顽强了;同时,有些看守人员也受了他们的影响,由过去的仇恨敌对,逐渐转变到同情他们,靠拢他们了。我确实弄得苦不堪言,无法下手!”
“这样干脆,问题才好解决!”陈应时觉得贾诚千不好,万不好,可以权且放下,先利用他坚决反共的长处,商讨个办法对付共产党。于是,他开导贾诚说,“这桩事,首当其冲的还是贾先生,没办法,得想出办法来,否则,大家也帮不上忙!”
“贾先生得想点好办法出来!”虞立也不象刚才那样盛气凌人了。
“给我一个时间,我一切照办!”贾诚高兴地回答着。他怪自己开头太不识相,碰了钉子活该。他考虑磨折囚犯的办法总不出多用刑罚和精神上的迫害;另外,把他们的饮食搞得更坏点。这套办法,已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现在,不妨再加一把劲,虽然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既可立功,又可在囚粮上多搞一笔进账,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的意思是不是想慢慢磨死他们?”虞立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杀气,对准想入非非的贾诚说,“那还不够!”
“虞委员,用什么办法呢?我……”
“好办法很多,大家来研究吧!”郭志扬插嘴说。
贾诚正苦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讨三个委员的欢心,忽然听到郭志扬的话,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禁轻松愉快起来,对这几位委员感激得五体投地,连忙诺诺连声地奉承着说:
“如蒙委员不弃,贾某以自己的良心来保证:一定完成委员们交托的任务!”
虞立拍着贾诚的肩膀,鼓励他说:
“这样很好,我们希望贾先生鼓起劲来。后天,请你仍来这里商量。”
这时,三个委员见贾诚不自觉地又重新恢复了当官的架子,兴奋的微笑着离开了他们的会客室。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禁大笑起来。
光靠贾诚一个人去搞,事实上也有困难,必须找个角色,用另一种方式和贾诚协作,才能万无一失。贾诚走后,三个委员仍继续计议着,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