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虽还没正式入党,而党在看守中已经有了可靠的人员。从此,狱中的党组织和上海党的联系更加密切了,那些没有与党联系上的党员,陆续地接上了关系。看守所里的党组织扩大了。临时支部按照上级党的指令,改选成为狱中党的特委会。
说来也真巧,几天前,四号里收进一个年纪很小的政治犯,名叫葛继成,安徽人,大约十五六岁光景。他那瘦白的小脸上,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显得他怪聪敏伶俐。他的一举一动,还未失却孩子的天真。可是,小家伙却挺调皮,爱顶撞,不怕吓唬。因此他便成了李复的眼中钉,事事折磨他。
李复一天到晚弄得他没时间坐,也没地方睡。
“你是什么人?倒会欺负小孩子!”小葛的眼睛盯着他,“你不知道我是个没爹娘的孩子!凭你怎么,也挤不出一点油水的。嘿,算了吧!等我长大成人,有了事,那时你来我府上,我一定好好地招待你。”
李复给他顶住了。但心中还是放不开他,老是叫他扫地、打饭、倒便桶。挑到一些小毛病,就骂得狗血喷头,连爷娘、祖宗全给他咒翻了。
“别瞎了眼,小爷也不是好惹的!”小葛受不住了,不知厉害地和他顶撞起来。
李复大发雷霆了,满脸横肉,竖起眉毛,赶前去要打小葛。
冒子仁、柳继明最近受够了李复的气,为了组织上的布置,只好拼命忍耐着,让他象疯样去东咬西咬。现在,眼看小葛激怒了这个天煞星,生怕小葛吃大亏,再顾不得什么,立即上前挡住了李复,劝他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李复死不肯罢休。柳继明便做好做歹地把小葛骂了几声,假意打了他两下,对李复说:“象那样的小鬼,怎配你老亲自动手。”李复这才没话可讲。但心里总是感到不舒服,想等以后的机会,再来收拾他。
过了一天,小葛写好一封家信,准备发出去。李复见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吆喝着:
“写给谁的信?”
“小爷的事,你管不着!”小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李复突然站起身来,使劲抓住小葛的手,把信夺了过去。但当他看清了信封上开明的地址和姓名后,竟突然怔住了,呆呆地打量着正在他面前光火的小葛,半天不做声。
柳继明怕小葛吃亏,待要上前劝阻,忽见李复颤抖着嘴唇,眼泪汪汪,很尴尬地低下了头。
小葛和大家都诧异地望着他,号子里一时变得非常沉寂。
“收信的,是你的什么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清楚,眼泪簌簌地掉在信封上。
“写给我舅舅的信,与你有啥相干?”小葛随便地回答着。
李复拭着眼泪,长叹了一声,沉痛地又问了句:
“你的父亲叫什么?”
“我从小没见过我的父亲!”
李复的脸上,这时不觉露出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慈蔼的神色,拉着小葛的手哽咽地喊道:
“小敏,……”
周围的人给这突然的情景怔住了,许多双眼睛一下溜到李复的脸上,一下又溜到小葛的脸上。
小葛听到李复叫他的乳名,也呆了,牢牢地盯着他的脸。
“唉,小敏!我就是葛大成!”
“呀……爸爸!”
“我的儿……”
父子相认,抱头大哭。
不知怎地,老柳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老冒抹着眼睛,周围的难友都不住地叹气。
原来葛大成家很穷苦,早年结婚生了小敏后,为生活离开了妻子,出外度着流浪生涯。随后,混进了青帮,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来。因为这太危险,怕连累妻儿,就索性改掉姓名,同家庭断了音讯。而妻子呢,等了他好几年,得不到丈夫一点消息,就以为他死掉了。小敏幼时,常听母亲说起他父亲,后来,母亲死了,也就再没人讲起这桩事了。小敏的舅父很爱怜他,栽培他上学。学校里的一个老师见他活泼灵敏,便叫他把一群儿童组织起来,他当了儿童团团长。这次,当地的警察局竟认他是政治犯,把他逮捕了。却没想着在监牢里竟遇到了他的父亲。
晚上,李复问小葛:
“儿童团,为什么是政治犯?”
“谁知道!大约他们以为是共产党领导的吧!”
“唔,共产党都是坏蛋!你到底信不信共产党呢?”
“听说共产党专革有钱人的命,我是穷孩子,为什么不信它?”
小葛父子相会的事,引起了难友们的惊讶和注意。金真他们决定叫冒子仁和柳继明帮助小葛做好他父亲的工作。李复由于儿子的关系,不再对共产党抱敌对的态度,但仍有一定的距离,保持着他那流氓的本色。
没有多久,小葛生病了,全身烧得火热,肚子拉个不停,日夜昏迷不醒,病势是那样沉重。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李复向狱吏和徒子徒孙们提出要求,请他们帮助,但他们都非常冷淡,认为小葛是政治犯,死活用不着他去管。李复急得走投无路,眼睛哭得红红的,看着小葛快不中用了。这时,同号的冒子仁、柳继明和隔壁的金真他们决定尽力挽救小葛,掏出所有的钱和东西,替小葛请大夫,买药品。冒子仁、柳继明更是日夜陪伴着,比母亲还要关心。
开始李复还很顽固,他想,我的儿子生了病,为什么要受共产党的帮助?我是死也不信服共产党的。后来,他看冒子仁、柳继明他们实在太热情了,柳继明甚至把自己嘴里装的金牙齿也搞下来花在小葛身上,他才渐渐消除了自己的成见。但他还执拗地不肯说共产党一个“好”字。
某些政治犯和一般难友们,对金真、冒子仁他们尽力救护小葛这桩事,思想上还有点儿不通。他们以为小葛虽是政治犯,而他的老子是那么反动,不知有多少人吃过他的苦头,何必花这样的代价在他儿子身上。小葛侥幸好了,说不定还会同他老子一个鼻孔出气呢!
金真、冒子仁他们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小葛既是个革命的政治犯,我们对他就该发挥高度的阶级友爱,决不能因他的父亲而摒弃他。
为了有力地击垮监狱里的封建统治,支委会的结论,现在看来还是正确的:必须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任何力量,哪怕是暂时的,不久长的。因此,在一定的条件下,别说是小葛,就是李复有这种要求时,组织上也得考虑给他帮助。党的明确态度,终止了大家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