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办法真好!这老家伙顶会猜疑人,最近开除了两个党员看守,全是他的鬼把戏!”
“你先前的话,还未讲完吧?”
“是的!他们忙着查问里边几个主要干部的行动,对我们看守人员也很注意!”
“你要特别注意,如果情势不妙时,立即给我汇报!”
两人讲完话,金真正想跑回号子去,忽然在他身旁出现了一个既不熟悉,而又似曾相识的囚徒,殷勤地扶着他。金真十分诧异。但在他的记忆中无论如何搜不出这个人的印象来,他是什么人?在哪儿遇见过的?
“谢谢你,朋友!”金真回到号子里,坐下来和那个似曾相识的人闲扯着。
“说哪里话,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谦恭地笑了一笑说。
“你叫什么?为什么案子?”金真又仔细地打量着他说。
“唔,我叫万真甫,人家诬陷我敲诈,县里不讲道理,判了我三年徒刑。我实在不服气,上诉到苏州来。前两天,才转到这里的。”他低声下气地说,似乎抱着一肚子冤屈似的。
“你住在哪个号子里?生活惯不惯?”
“我住在十三号。这里的难友真好,照顾新来的人象亲兄弟一般,我不知怎样报答才好哩!”他眉毛一闪,同金真交了一眼,似乎很诚挚地说。
从谈话中找不出什么破绽来,但他这种态度确有些不入眼。“似曾相识”的印象结合着“外宽内紧”的消息,金真实在放不下心来,晚上,翻来覆去地从记忆中挖掘,但苦苦想了一夜,找不到一点点线索。天明了,立即找关在十三号里的一个党员来一起研究。
“看这家伙的样子,是个奸猾恶毒的人!”那位素称细心的党员说,“不过从他的罪名和行动上来看,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
“我所以注意他,并不是因他的样子,而是似乎曾经认识过他,但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因此,请你们多多注意他,防备狱吏布置什么新阴谋!”
金真谈到这里,正好看见万真甫走过去,神经猛地又振动了一下,从他后边仔细端详,这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万真甫很能耐:他的身体虽然看来并不结实,但好劳动,到处替人家打扫号子,倒马桶,服侍病人,凡是别人怕做的事,他样样肯干;并且从来不得罪人,象狼一般难看的脸上,总是堆满笑容。所以没有多久,他在看守所里混得很熟,和任何人都能交上朋友。他常常和人讲,他出身如何穷苦,如何受人欺侮,如何被人瞧不起;进了牢,大家对他很好,他简直愿意死在牢里也不想出去了。当他激动的时候,说得更动听,说什么父母兄弟虽亲,也只能各管各的,哪照应得了牢里的人,所以难友比骨肉的情谊更深、更厚。他的甜言蜜语,博得了许多难友的欢心。
万真甫对任何一个囚徒都很和顺,但对狱吏却是另一副态度:三天两日就要闹一回。一次,同号有个犯人要移送到病监去,他出头反对,同看守长争吵不休,看守长赏他两个耳光,他不知厉害竟也还了一手,结果,被拖出去,过了几天,才送回到七号里。据说,他遭了吊打,又关了禁闭。
从此,他闹得更凶了,说:狱吏尽是狼心狗肺的家伙;天下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又说:自己吃了一辈子穷苦头,不知要到哪天才能伸冤复仇!……他乱骂一起。大家以为他神经失常了,怕闹出大乱子来,硬拖他呆在号子里,不让他出来。当他气愤稍稍平静后,就向大家介绍他痛苦的身世:父亲如何被乡绅活活打死。他不服气,到衙门前喊冤,反吃了冤枉官司。“天下乌鸦一般黑”,现在看来狱吏们和那些人也是一个娘生的。这样的世界,做老百姓的实在活不下去了!他看见有人同情他,就连哭带诉地说,“要参加共产党,听说共产党讲一律平等,没有贫富之分……”但他见并没人回答他这问题,便抹抹眼泪,向一个政治犯说:
“你是共产党员,请帮助我这可怜虫吧!”
“你不要那么激动,休息休息,以后再谈吧!”
“你不同我谈,我就去找金真!”嘴里这样讲,但屁股却坐着不动。
从此以后,他老爱找党员谈话,逢人便说要参加共产党。因他是生意人出身,世故太深,人们虽然对他有些好感,却仍然没有对他暴露狱中党的秘密。他很失望,时常在叹气。每看到几个人在一起谈话时,他总要插进去客串几句。金真给他缠得非常为难,有事或开会时,只好布置一些人轮流和他闲扯,叫他不能来回乱窜。
经过了一个时期,万真甫这种怪僻的性格,渐渐被人熟悉而不以为奇了。金真也感到“似曾相识”的疑虑太可笑,不再把它和“外宽内紧”的消息联系在一起了。
行委会的准备工作一直在紧张进行,并未发现狱吏有任何新的阴谋活动。
九月廿二日的早晨,一个负责交通的看守向金真传达了一个口信,说上级已经决定他们三天后行动。但正式文件因这几天狱吏检查得紧,没能带进来,待明天再说。金真的心一阵剧跳,但很快就静下来了。他见那位看守如此慌张,脸涨得红里发亮,眼睛呆了,说话上句不接下句地,生怕他搞错了,又特别郑重地问他:
“这是大事!你到底弄错没有?”
“不错,一点也不错!”交通发急道,“这桩事还能弄错?文件封着,我虽没见内容,但来人和我说得明明白白的。”
“不管怎样,总得把文件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