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唉!……”杨四哽咽着说,“那是一个下午,我生平第一次去干那无耻的勾当。但脚步一动,总象有人跟在我后面似的,三步一停,五步一回头地挣扎向前。心里想:杨四为什么竟堕落到这步田地?几次要回转去。但孩子们啼饥号寒的悲惨的呼声,好象就在我的耳朵边上,我实在不忍心听任他们象我的妻子一样活活饿死,才又鼓起了勇气。当我跑到那家窗子跟前,想伸手偷一只台钟的时候,台钟发出均匀的‘的答’声,在我听来却象雷轰一般怕人。我浑身发抖,血管差些要破裂了。我不知多少次伸手,又缩了回来。我原是个手艺人,只因失了业,才弄得生活毫无着落,几次想丢下母亲、小孩,死了拉倒。可是,母亲老哭做一团地说,自己是老了,随你怎样都好,最多一死罢了,但丢下这群孩子又怎办呢?于是,我只有走偷窃这条绝路了。我的心一横,再管不得什么了,一下把台钟从铁栅子里拿过来,拔腿就跑。跑了好远,我还不敢停下来,似乎一直听到有人在叫‘捉贼','捉贼'!末了,我一头撞在电杆上,跌倒了,待爬起来时,才知道是自己发了昏,疑神疑鬼,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我怀着台钟,走向当铺,满以为这下子可以当得三元五元,籴两斗粮,过它十天半个月了。哪晓得当铺里的朝奉真混蛋,只肯给七毛钱。为了这点子钱,把自己和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唉!我真恨自己没出息!回到家,母亲和孩子们哪知道我的心事,高高兴兴地围着我,马上淘米煮饭。不料侦缉队却跟踪查了来,把证据放在面前,我没法抵赖,就被带走了。母亲和孩子们……唉,我不忍再谈到他们了。审讯时,法官又追问到另一桩盗案上来,我当然不能承认,无奈他们不问情由,把我打得七窍流血,不知人事。然后他们拿出预先做好的供状,要我按上了指印。这样,我便从小偷变成重要的盗犯了。现在被判了无期徒刑,唉……”
杨四哭个不停,郑飞鹏一再劝他。睡在他们旁边的金真也觉察了,便爬起来一起帮他研究案情,并追寻推翻盗案的反证。
“这个可就难啦!”杨四苦着脸说。过了一会,他又悄悄地告诉金真:“反证是有,只怕案子越弄越大,连老命都保不住了!”
“这怎么讲?老杨!”金真握着他干瘦的手亲切地问。
“唉!……”
金真仔细和他交谈了好久,他才把有力的反证说了出来。原来他在离家十里的一个城市里摆摊子,因没给地痞流氓送礼,便硬栽他和邻近的一个妇人通奸,把他打个半死,又弄到警察局里关了三天。以后不久,那个妇人的丈夫酒醉失足,掉在水里淹死了,流氓又造谣说是他害死的。他慌了,才收摊子跑回家来。而他被关在警察局的时候,正是那桩盗案发生的时间。他所以不敢提出这反证,唯恐再弄个通奸杀人罪,那就更不得了啦!
“统治阶级的法院,爱装腔作势,总得顾三分脸面,怕它干吗?而那盗案发生时,你既关在警察局里,那就是有力的反证,何愁原判不能推翻?”
金真他们帮他写好了辩诉状,送给法院。
没有多久,高等法院提审了。对杨四的案件,居然撤销原判,以窃盗罪判处徒刑六个月。
“救命的恩人!”杨四感激金真、郑飞鹏,一提起,就掉下一连串的泪珠。
杨四在判决前已关了很久,折算下来,他的刑期快要满了,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他可以重见到他的母亲和孩子了;愁的是离开了这批有情有义的朋友,在茫茫的苦海中他将怎么生活下去,怎么……
金真了解杨四的心情,不时安慰他:
“天下大着呢,到处有好人,你放心吧!”
“现在,我懂得天下只有共产党顶好,象我……能不能参加……”杨四红着脸老问金真。
金真微笑着,没有直接回答。这就给了杨四无限温暖的感觉。
杨四的事情,很快在狱中传开。难友们更相信金真他们这些政治犯了,更乐意接近他们,并接受他们的意见。各个号子里的共产党员无形中也取得了领导地位,笼头制度在渐渐死亡了。
李复在杨四进监时,就落了个不高兴,正无处发作,现在又听说被改判了六个月徒刑,他更是生气,打定报复的主意:先对付那个新看守,再搞金真他们,维持笼头的势力。
隔了几天,李复指使他的几个徒子徒孙,诬告新看守员走私舞弊,搞了假的人证物证,要全所的人犯签字,一定要砸碎他的饭碗。
金真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对那位冷冰冰的新看守并没有好感,只因他替犯人说公道话而得罪了笼头,所以抱着同情的态度。等包三把这张诬告的状子传到金真手里要他签字时,金真就拿过来一把塞在口袋里,板起面孔,对包三说:
“我劝你不要跟李复一起诬陷好人!”
“你不愿签字,得把状子还我!”包三本来就比较软弱,他不敢不听李复的话,又不敢得罪金真,只得央求着说。
“不行,你叫李复来取!”
李复恨透了金真。第二天开饭时,他串通了看守,选好几名徒弟,想摆点颜色给金真看看,杀杀政治犯的威风。
包三躲在屋角子里不敢做声。其他难友们不待金真出面讲话,立刻拥上前去:
“你想陷害好人,还要强迫别人签字,是什么道理?”
“不关你们的事,快滚开去!”
“啐,不要摆这副穷架子了!有理讲理,不然,请试试我们的拳头!”
气焰嚣张的笼头李复,想不到形势变得那么快,人家竟不把他放在眼里,连个打圆场的人都没有了。于是只好咬紧牙关,怀着一颗刻毒的狠心跑回号子去。他想:这些坏透了的政治犯,得了点势,就找到爷们头上来了,总有一天叫你知道老李的厉害。
同李复的关系搞坏了,大家晓得他是决不会罢休的,金真他们的活动也更加谨慎起来。
隔天,金真趁洗澡的机会,把李复这张状子递给那位姓宋的新看守。他姓宋,还是金真最近打听到的。在状子后边,金真批了几句:
这是笼头李复准备诬告你的状子。现在,他的阴谋已经被我们拆穿了,从此以后,请你格外注意!
过了几天,那个看守找了个借口把金真提出去,偷偷地将三包大英牌香烟塞在他的口袋里,两眼象是很感激地望着金真,但仍然默不做声。金真想退还他,又怕被别人发觉,找麻烦,只好收下来了。从此以后,每隔些时,他总要送点东西给金真。
“你自己也很困难,哪有钱……”金真想劝他以后不要再买东西,并且借此机会和他谈谈。
新看守摇摇头阻止金真讲话,只轻轻地对金真说了一句:
“我报答好人!”
但他仍是那样的执拗,嘴唇整日地紧闭着,严肃地踱来踱去,叫人不易窥测到他心灵的深处。
金真常常想在看守中打开一个缺口,可是没有机会。现在,这个人如此合适,于是尽可能地接近他,考验他。常请他代寄私信,购买违禁的书籍,他件件都能办到。以后,见他确实可靠,便进一步托他转递和组织上往来的信件,他也总是小心谨慎地完成任务。但由于他的个性特殊,双方交谈仍然很少,不能达到更深一层的了解。
李复住的号子,和金真贴隔壁。他一看到那看守,心里就来气,特别见他和金真很亲密,更不能忍受,但也无可奈何,肚子里又闷、又恨,只好拿和他同号的难友,特别是政治犯当做发泄的对象。那些人,可真受够了他的罪。
在将要发动绝食斗争前的一个夜里,老宋在金真的帮助下,终于提出了入党的要求。他是那样的激动,严肃的脸,好象一朵鲜艳的花微笑了。金真答应考虑他的问题,这时老宋含着热泪,紧紧地握着金真的手说:
“共产党待我太好了,要是我入了党,一定不辜负党的期望,坚决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