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真那样布置着大家,难道他自己能不遵照这原则去做吗?不过,问题不在于他怎么想,而得决定于客观条件,大家何必着急?”
大家没有话讲了,可是心里仍然那么沉重,互相看着,默默不作一声。
“又不是死了人,干吗这样闷闷的?”冒子仁沉不住气,说着,便大声歌唱起来了。
大家都唱开了。在壮烈的歌声中,车子进入了镇江车站。
夜色已匆匆袭来,高悬晴空的明月和无数的星星,照耀着人间,万家灯火也放出闪烁的微光。下车后,他们被赶到一个露天的死角里,等待狱吏们去军法会审处办理交接手续。由于他们是会审处开张后第一个上门的利市,拘押犯人的处所还没有准备好,便决定临时把他们搁在一个破庙的戏台上。
戏台上什么也没有,连墙壁也已塌掉了。西北风刮得那么紧,刺人的寒冷透过破烂的棉衣直钻到骨子里边,冻得大家浑身发抖,手脚都僵了。
“畜生,你想把老子冻死在这里吗?”大家正有气没处发,恰巧见狱吏缩着头从外边走来,冒子仁、郑飞鹏便带头破口大骂起来。
金真想把无谓的争吵扯开,幽默地插嘴对冒子仁他们说:
“你老恨狱中不见天日,今天,有风有月,你可尽情观赏一番,不很好吗?有什么气可生的?”
但狱吏偏不肯罢休,卷起袖口,摆出一副要动武的架子,狠毒地骂着:
“贼囚犯,你还想活?今天送你的终,可太便宜你了!”
“好,让我们来报答你的送终!”大家一拥上前,把洋碗、牙缸、小砖块,一齐向他头上摔去。
“贼囚徒,你们还敢造反,老子报告……”狱吏抱头鼠窜而逃。
月亮西沉了,天昏昏,地沉沉,惨厉的西风越刮越凶,谁也不能睡觉,大家便挤在一起,闲扯些平生有趣的事情,消磨这悠悠的长夜。
“据说,这是座火星庙,那可巧透了!”冒子仁抓抓头皮,装起一副怪脸笑着说。但他又没有马上接下去。
“要讲,爽快点讲,闹什么鬼?叫人等得着急!”郑飞鹏不耐烦了。
“说来话长,你们得耐性点听下去!”冒子仁得意地说,“还在我才上初中的时候,暑假后刚开学,天仍然很热,蚊虫又多,同房间的几个同学都睡不稳,大家便起来坐在一棵大银杏树下面乘凉,天南地北,胡扯一气,不觉拖到了半夜以后。有个姓王的同学无意中谈起谁胆大谁胆小的问题,并自吹自擂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人便出了个题目,说学校隔壁便是火星庙,要他一个人去把火神菩萨的胡子拔一把来,显显身手,才叫大家信服。这一下,他的牛皮被戳穿了,再也不敢去。于是我一面羞着他的鼻子,一面自告奋勇地独自走向火星庙去。我一头冲进庙门,直奔菩萨的神座,抓紧了它的长须,返身便走。可是‘砰磞'一声,震天的巨响,把我吓得心跳胆落。原来这个菩萨年代久了,经我这死劲一拉,半个头掉了下来。当时,大家都佩服我的胆气,我被大家捧得很得意。哪知第二天给老百姓知道了,聚了上百人要找我讲道理,后来,由校长出面,把我责骂了一顿,又赔了几十块钱,把菩萨的头重新装上去,才算了事。”谈到这里,冒子仁特别加大嗓子,故意叹着气说:
“你们看奇怪不奇怪?今天,偏又碰上了火神菩萨,可真是冤家对头狭路相逢了!”
“冤家对头狭路相逢”,大家都捧着肚子笑个不停。戏台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你唱我吹,大家谈得怪有劲儿。只有一个叫做雷明的,老坐在一边不声不响,看样子是怪难受的。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后来被金真发现了,特地挨到他身边,找出话来,和他交谈着。
“你身子不舒服吗?还是……”金真关心地问。
“不,不,我很好!”他马上打断了金真的话。原来雷明是个年轻的学生,山西人,跟着父亲在西安读节。一九二七年,经学校里一个先生介绍入党。没多久,就被捕了。在西安关了一个时候,后来从南京特种刑庭转到苏州来的。在几次斗争中,他并不太露面。但因他曾经告发过贾诚敲诈他的钱,所以狱吏非常恨他,趁这次机会把他一起送交会审处。他现在很担忧,唯恐会审处把他和别人一样处理。
“那么,你为什么老孤凄凄地鼓不起劲来?”金真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他为难地望着金真,半晌没有回答。
“同志间有什么不好谈的!”金真心平气和地说。
“我在想——”他又考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在想军法会审处究竟是怎样一个机关?”
这话给施存义听见了,他不待金真回答他,便信口说:
“上车前不早就说过了!那还不是旧货翻新的老一套——专营杀人的无限公司!”
金真见施存义回得太干脆了,怕影响雷明的情绪,便马上补充说:
“军法会审处当然是杀人的机关!但按你的案情看来,我可以断定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充其量不过多判几年徒刑,我相信你是能够坚持下去的!”
“我一定能坚持下去!”雷明重复着金真的话。
“但愿你不是冒子仁故事中的那个吹牛大王!”有人带着鄙夷的口吻说。
雷明红着脸,低下了头。
在热闹中度过了难堪的夜,东方已渐渐露出了晓光。
大家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在拂晓的曙光中,不拘形式地作了庄严的宣誓:
“顽强斗争,牺牲自己,保卫党和人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