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边飘来一缕琴音,在僻静而空旷的弄堂里缭绕,如幽谷的溪水潺潺流过我的心底。
我多久没有听到乐声了?我郑氏自古便是宫庭乐师之世家,爸爸乃是当世的古琴大家,几个叔伯也都是当代古乐名师,我自小便学习古琴,以前我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的时候,选修课有钢琴、烹饪和刺绣,我独独选了钢琴,在学校里我是出了名的音乐公主,可我还是对民族乐器情有独钟。离开上海太突然了,那天爸爸忽然被日本宪兵队带走,陈叔把在睡梦中的我和妈妈叫醒,大家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公寓,钢琴太大了没来得及弄走,连古筝也不行,我只匆匆取了一管爸爸平时吹奏的长管楠竹笛。
这么美丽的古琴之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比爸爸弹得都好听,要是手头有一管长笛来合,那将是人生多么快意的事。
可惜,我出来得匆忙,身上只披了件真丝红睡袍,脚上勾了一双红色的真丝拖鞋。我循着琴声走去,那琴声越来越清晰,我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我气喘吁吁地来到骑楼下面,最后一个尾音戛然而止,再过去就是锈迹斑驳的大铁门,透过大铁门,是一片黑暗的旷野。那里什么也没有,真奇怪,可是那声音明明就是从大铁门外传来的。
会是妈妈害怕的日本人吗?可是我听过留声机里的日本曲子,和我们的曲风完全不一样。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我在这个可怕的弄堂里已经待了整整七年了,大家都怕声音太大会引来日本人,所以我从来不敢弹曲或是吹笛,我几乎忘记了那风花雪月的世界曾经有多么美丽的声音。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咋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我被这首曲子给迷住了,一整天都抱着花妮在哼着曲调,总觉得当中有一段好像缺了,花妮老是用手抓耳朵说:“姐姐在唱什么?花妮听得耳朵痒。”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久不见的太阳钻出云层,照得整个弄堂暖洋洋的,家家户户都把被子衣物晒出来,弄堂口也站着许久不见的那三位花白头发的老师傅,一位锁匠,一位表匠,一位做衣服的裁缝,三人鼻子上戴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手肘上都套着厚厚的袖套,在不紧不慢地做着活儿。
我抱着花妮过去,表匠笑眯眯地同我打招呼:“玫玫,带花妮散步啊?”
我点点头,飞跑过来的小黑警觉地盯着三位老师傅:“姐姐,妈妈说了,不要靠近他们。”
锁匠也笑眯眯道:“花妮,又想来偷钥匙吗?”
花妮扭过头,埋在我肩上,不让人看见脸上表情,我便戳她小脑袋:“你又使坏了吧?”想来这小家伙也是被关在这弄堂太久,想出去看看吧。
裁缝依旧笑得看不见眼睛:“要不要给小黑做件衣服,膝盖又磨破了。”
我这才发现小黑的膝盖又是一块坑,正准备同意裁缝的提议,小黑却把头摇得像拔浪鼓一样,对着三位老师傅学狗凶恶地汪汪了两声,然后反方向逃回去。
入夜,众人都歇下了,我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那首曲子,我惆怅地爬起来,套上常穿的玫红旗袍,取了长笛,走下小阁楼,小黑担心地跟在后面问:“姐姐要到哪里去,妈妈说晚上不能出去。”
我没有理会他,慢吞吞地来到骑楼,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正要回去,耳边又传来了昨天的乐曲,我一下子振奋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花妮穿着花裙子,抱着娃娃也站在我身后,怯怯地说道:“姐姐,花妮害怕,我们还是回去吧。”
可是那琴声是这样好听,我又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闭上眼静静聆听,这回我听清楚了,果然还是到第一段结束,就停了下来,然后换了第三段,这段曲子当中缺一段。
我跟着音乐一路跑到弄堂口,见到那三个老师傅正一字排开站在月光下,守在铁门口。
“三位伯伯,你们有没有听到琴声?”我兴奋道,“昨天也有。”
“玫玫,这扇门不能轻易打开,”锁匠叹了一口气,“弄堂口一旦打开,日本人会发现这里的。”
“玫玫,时间不对,还是回去吧,”表匠也叹了一口,“日本人会发现这里的。”
他们果然听到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脱口而出:“这是一首旷世绝曲啊!可惜中间缺了一段。”
裁缝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那二个中间,对我神秘一笑。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两个伯伯一样告诫我“日本人会发现这里”,而他说的却不是这些。
“如果你敢去见这个操琴之人,就不要怕被人发现这里,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表匠和锁匠看了裁缝一眼,静默地看着我。
2
我已经记不清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那声音就好像流进坟墓的甘泉一样,可是这三位伯伯说的也是真的,钥匙在妈妈手中。因为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妈妈说锁已经生锈,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了,但她很高兴,认为这样我们就会更安全。
我满怀不甘,听着那优美而悲伤的曲子,吹起长笛,与之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