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子婷婷的身子,裹了件齐到膝盖的白皮袄。从草色的狼皮领口,露着两只炙烧的大眼睛。她招呼了石松,却不去接爹爹手上的绳子,只管一手撩着从额头上耷下来的黄发。爹爹望着两个孩子,笑了,……石松也笑了,有楞角的脸上,闪着一种光滑的欣快。跳过来,接了冻得粗粗的绳索。
“这丫头!我累了石松哥哥一天了!……”
秀子把鲜红的嘴唇抿了抿让开路。胡须推着,石松拽着,把一堆木枝拉了进去。她听到门砰地掩上,她矜持不住地笑了。她弯下腰,拾起石松的绳索,往肩膀上一背,就吃、吃,……拽着跑去。头发在冷风里披动着。她的两条腿一蹬,一蹬,灵敏地翻滚着洁白的雪块……
等石松出来,剩在雪地里的,只是一把斧头了。
挟紧了胁下的火枪,他踩着她的脚印,追往前去。秀子早等在一棵给雪裹得臃肿的枯树下。
胡须把褡袱解掉,瞧了瞧病在炕上的秀子的妈妈,这会倒昏沉沉地睡着了。他转过身,悄悄地把斧头放在墙脚下,皱了皱眉头,走到火池前面的一只木墩上,坐下。木柴劈巴,劈巴,响着清脆的声响,常常有一星火,嗤地跳起来,落向暗中。他搓着冻得木胀胀的两手。红火光炫染到他朝火的这半面脸孔上。
旁边,在秀子用荆条编的簸箩里,九岁的耙子,说着呓语。
极端的悄静,往往会惹起人的沉思,胡须的两眼,凝在红红的火花中。……
……在遥远的内地,他度过半生的日子,那儿有温暖,这是十年回忆中的一点红光。他们怎么样跑到这雪地中来?哽在这中间的一段隐秘,只有三个人晓得,可是一个人已经死掉,一个人垂死地病在炕上,自己呢?也年老了,怕也没有再回去的一天了,……想到这里,一面和石松脸型仿佛、微微苍老一点的脸幕的现出,那两星冒着火一样的眼,使胡须搔了搔头发。……
亮晶的水珠从毡鞋上往下滚。
火的热度,还从皮衣上蒸腾出潮气和膻味。
……石松的爹和老胡须从小生长在一起。
……那个城池外,有一条河。这个河年年涨一次水以后,就往南挪上几丈。所以人们都把它叫作望日河。河的北岸淤出多少顷肥沃的田地。那面的人家,便慢慢富庶起来。胡须的家,恰恰住在南岸上。从前离河岸还远远的,可是,他们早就有了一个念头:他们知道,有那么一天,他们的田地会没影了。
听着河水的声响,一年比一年近些。
为了生命,争夺着北岸的土地。在大伙都红了眼珠,**起来的时候,胡须和石松的爹,揍死了大富户李胡子,……在那儿,他们站不住脚了。从此悄悄流浪出来,一直跑到了这儿来。
……穷人的日子,到哪里都是艰辛的!
在十年前,一个冬天里,落着雪,石松的爹失了踪。胡须背了猎枪,摸遍山谷,没有……大伙都咒骂着狼。可是一直到了春天,尸首才从雪堆中融化出来。手里的枪,铺满了水锈。他是失了脚,落进雪坑的。……
胡须把手中的烟斗,在毡鞋上叩掉灰。轻轻地叹了口气。
“吭,吭,……”
他吃了一惊,回过头。秀子却戴了一顶大檐的、男人用的帽子,歪着头,……老胡须在火影中点了点头,笑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蹀进来的。她走到火池边,蹲下去。胡须慈爱地把她的帽子掀下来,缓缓地摸着她茸茸的头发,她把头放在爹爹的腿上,一面往火池中添了几根木块,木块清脆地爆炸着。
“秀子,……妈妈喘了没有?”
秀子坐到火池边上,摇摇头,一会,……屋中只剩下一团红火影,映着胡须粗壮的背,和秀子细挺挺的背。胡乱吃了一顿饭后,胡须躺到铺着蓬乱的羊皮的木板上,舒散着木胀胀的手脚。铁釜炖在火炉边上,融化了的雪水,蒸发着蒙蒙的潮气,……他听着,颠簸在山谷上,折下来的冷风,拍着冻了雪皮的屋顶,唿唿响。
夜了。
石松躲在那个角落里,透出鼾声。
狼沿着青河,在丛林里游寻着。偶然凄厉地落下几声惨呼。
秀子蹲在荆条簸箩旁,玩弄着爹爹的猎枪。还把那大的毡帽学着石松哥哥的模样,微微歪斜了一点,戴在脑袋上。火光一高一矮的,把她脸晃得一黑,一红。一只耳朵上,刺着一个小洞,妈妈的手亲自在那儿穿着系了一根红绳圈。跟着扳枪机使劲的一只胳膊,微微**动。耙子烤得鼻子嗤嗤响着。
寂静中,妈妈醒过来。木板吱吱地响着。……
“秀……秀子……”
声音是那么惨烈地抖颤着。带着积聚的痛楚和悲哀。秀子蹑着脚跑过去,……妈妈伸出枯瘦的手掌,攥着她温暖的胳膊腕子。隔了一层皮,她觉得妈妈的手是冰凉的,战栗的。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完全滚得像一只老鸦巢了。脸,瘦成刀条子,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向下陷着,嘴唇抖了抖,震出一条凄然的笑痕,好像很满意似的盯着短光的眼珠……
在这里,人永远是在斗争着,和天和野兽。……
趁这几天雪花没有落下来,人们拼命地去砍伐树木,当作柴烧。像这样的天,是很稀罕的。虽然没有晃一下金澄澄的太阳光,可是雪好像稀薄了一点。昨天晌午,白脓般的天心上,还影绰绰地露了一下昏黄的太阳的圆影子呢!山谷中寂静地撞**着斧头砍在湿木上叮叮,叮叮,沉滞的音响。
从树枝上落着的雪片,融化在赤热的手背上面。
喘着气,老胡须敞开了领口,把斧头丢到木堆上。他仰头望了望,空中是树木的枝梢,彼此遮盖得像棚顶一样。雪,在上面凝固着,透下冷气。大伙都歇了手的时候,远远寂静的山谷中,就撞击着野兽恶裂的嗥叫。同时在一阵风里,这儿,那儿,也有轻悄悄的落雪声、落冰声。
走上岗巅,朝远方望着,揉了下眼皮。
“喂!……”
突然他转过身,摆动着一只手喊。……大伙震惊了一下,都攥紧了猎枪跑上来。在他们心里以为不是发现了狼在搏着人,便是一个人失足半身陷在冰雪里,……可是什么也没有。胡须看了看身后的一堆人,用眼光找着石松,仿佛这事非他不可。石松的帽子背在脊梁上,黑溜溜的头发,给风刮得打着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