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眼尖……你瞅……顺着我的手,石松!”
刺眼的,皑皑的白色,一直扯到天边上去。石松发现了,眼睛瞪得那样大,他想再确实一点看一眼。旁的人也屏息着气,把眼光睃巡着,在雪地里找,……遥远,遥远的一条岗坡上,正有几个黑点子,在雪中滚滚地动,朝这面近来。那是到柴森堡的路线,也是到内地去的路线。老胡须眨着风泪眼,笑得胡子一根根发抖。可是这笑是藏在心里的,他不能判断来的是什么?是人,是骆驼,还是野兽?就说是人,给他们带来的是幸福,还是悲惨呢?……这几年,不去堡上走动了。从石松的爹爹死了后,没有了猎伴,也就懒得为了稀少的几块兽皮,自个儿跑远路了。不过,他还记着那里,那里……
“呵……!”
“呵……!”
一点疑惑和一点惊讶。每人的嘴上都感叹地嘟囔着。
距离还是那么远。一阵骚扰之后,他们又一个个溜回林子里去。攥了木把朝湿涨的树木上砍。一群人低下头去,运用着结实的手膀。热气,水一样从他们多毛的皮肤上腾起。突然,一阵雪地上奔跑着的脚步声,让他们扯过脖颈去。
“爸……爸……”
秀子刚一露头,就张开手,一下扑到擦着下巴的胡须怀里了。大家围拢上来;石松的手里还提拉着斧头。
秀子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眼泪黄豆般一连串扑扑拉拉落了下来,从那冻得像粗萝卜丝一样的红脸颊上往下滚,嘴撇得挺大。爹爹紧紧搂着她,摇着她。急灼得鬓上一根筋脉在突突跳,兀自嚷着:
“怎么?……怎么回事?”
女儿从怀里仰起头来,只含糊地说了半句。就一下跟着噢地一声哭,扎下脸去,肩膀迅急**着。
“妈……妈,她合上眼……呜,呜,……”
一串人拽了木柴,寂静地往回路上走。在这里,环境做成了一条无形的箝夹,让这些跌在灾难中的人们,都变成患难相助的了。头里走的是老胡须,把胡子耷拉到胸脯上,一声不响。石松紧跟着秀子,拽着胡须和自己砍的柴木。已经走下岗脚,胡须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挥着手嚷:
“诸位乡亲!你们不能回去,你们得等那远来的客人,……风地里是容易迷了方向的!”
大伙儿才想起在远方滚动着的黑子,……
望着那爷儿三个渐渐远去。大伙轻微地叹了口气,讲起秀子妈平日的热心肠来,……三十年来,她从生活的艰困中,巴望着有一天走回故乡去,故乡还有一娘所养的骨肉,可怜一点消息也传达不到。就是逃亡那时,也没有得到见一面,作一次最后的诀别。希望的花,在她的心上开放着。故乡,遥远的故乡,……一天,风在雪上打着滚,青河结着冰,她挣扎不过生命,死去了。她的眼睛里还在滚着望日河酱黄的波浪。耳朵里,还听着望日河清脆的水流声。
火池里熊熊的火,照着耙子哭得颤抖起来的脊背。
老胡须一脚踏进门,望一眼这凄凉的境况,暗中流了一点热泪。他悄悄走到炕前,摸了摸老伴冰凉了的手,寻找了一块羊皮,把死人的脸盖上了。……
秀子哭得弯下腰,给石松哥哥拖着,一面说劝。
胡须踱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秀子,……你妈四十多年的辛苦,满心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再转回家乡去,……谁知,唉!这也是命运!(他披了手臂,颓然退到木板上,痴痴望着池中的火苗。)她在望乡台上去看看望日河吧!”
一点什么炙烧着,两个瞳仁里冒着火星。
“妈的……就让望日河水流得再凶,也洗不净那块地皮,那些猪地主老爷!……”
女儿哭得昏过去。给放在木板上的毛丛中,抽搭,抽搭。
易于伤感的,老年人神经微弱的心,给一种火热炙焙了之后,反倒没有一点泪水滚出了。他不住地在想,……年轻时,想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骨殖会丢在遥远的冰雪中啊!突然,他又轻松地踮了一下脚,啐口痰,……他妈的!这里倒干净些,家乡,有什么?只是锄地时,多掘出几块人的骨头,在那儿是阔人们的世界!……
在所有的眼睛都给泪珠蒙住了的时候,石松帮着胡须,用一块羊皮裹了死人的尸体。
火苗,给哭得昏涨起来。谁的手里,夹了铁锨。拖着僵硬的白皮卷包走出去。秀子呜地一下搂抱了弟弟在怀中,把眼泪沾湿了耙子蓬乱的头发。
哀哀哭声,从木板缝上透出。
雪地山谷中,寂寞地回**着人类悲惨的声音。这声音,诡秘地顺了风脚吹过盆地,吹过树林,……砍伐树木的人们,临风揉着眼睛。为这声音感动的手,一下比一下来得迟缓了。
在矮矮的屋顶下,关着愁闷和死寂。
秀子倒在爹爹的木板上,把脸埋到毛丛里面,给毛磨蹭得发着烧。她不敢去看妈妈睡的土炕。她的耳朵中,响着每天妈妈颤悸的呼声。她觉得妈妈并没有死,还是在那儿睡着,忍着病痛,唯恐丈夫和孩子听了伤心,不愿哼一声苦。就是,那会,……那会……嘴唇已经发白,还是攥着秀子的手。
“好……好……照管……弟弟……”
眼悄悄往上吊着。她还在勉强要笑,安慰女儿的心,可是死已经铺在脸上,眼已经走了神……
秀子想着,又忍耐不住地想去瞧一眼,……是的,那只是一场梦,并不是实事,妈还躺在那昏暗的角落里。等真把眼睛抬起,眼皮突地早胀得桃一样地凸起来,麻木着。心也在跟着怦怦地跳,可是落入眼中的是什么?是空空的土炕,给火池里的火影晃着,微微瞧见一簇蓬乱的稻草。
……妈呢?妈呢?……
耙子早哭着睡过去了,这会在梦中抽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