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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委员(第3页)

“什么?休息?——我们根本不应该提这两个字,我们是要斗争,不是要休息,你知道吗?!”

沈克受过政委严厉的批评,陷在苦恼之中了。他觉得自己负过伤,自己为革命尽过力,一点福也没享着,革命快胜利了,也该歇口气了!可是这又怎样对政治委员说呢?说我负过伤,可是政治委员是连一条胳膊都丢掉了,……他就一点声音也没有地站在那里,他用沉默来反抗一切。政治委员突然走近他,他望见政治委员眼中的光辉那样和蔼、那样热情,甚至柔声和他谈起来:

“同志,——你负过一次伤,不错,革命不会忘记你。可是正因为你负过一次伤,你要想一想,你想想,你流过血,……我也流过血,难道我们的血白流了吗?”

实际,政治委员并没有严厉地责罚他,而是又耐心又和蔼,但这正打动了沈克的心,在他思想中投了一把火。那之后,他好几次下了决心,一直跑去找政委,到了门口还在咬牙、生气,可是每一次,政委态度都是那样和蔼,他也就一下又松了劲。加以那时正赶上部队进行阶级教育,展开诉苦运动。政治委员和多数战士一样,在诉苦当中,深深回味着自己从前和现在。他觉得这对沈克有好处,一天从连队开诉苦会回来,就把沈克派到警卫连去。沈克明白,名义上是帮助工作,实际上让群众教育他。他就抱了成见,天天吃完饭没事,到警卫连院落里一蹲,人家是诉苦,他是混日头。人家说:“苦!”他心里说:“苦算什么,也值得说。”人家流了泪,他心里说:“革命军人流什么泪。”可是不能不听,政治委员抽冷子就喊他去“汇报”,——一次,政治委员轻轻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说:

“革命这么多年,好像革懵懂了,原来大家都是穷人抱团结,闹革命,——可是直到现在,听罢大家诉苦,才这般清醒:我自己是苦人,我们部队千千万万好同志都是同样的贫苦兄弟。”

本来,从东北解放区土地改革中,大批翻身农民涌入部队。——他们从前用来受苦的两只手,现在拿起枪,这是天翻地覆,一点也不简单的事。久而久之,沈克也想到广大农民的苦楚,甚至也想到自己,——他家虽是中农,前十年山东闹天灾,不一样吃树叶、啃树皮,饿得一张脸上只有两只眼还有一丝活气。娘在那以后闹水臌症胀死了。还是后来八路军来闹减租减息,闹生产运动,才慢慢过了比较富裕的生活。人就怕不前思后想,沈克脑筋这样一开闸,渐渐也就不抱反感态度了。不过想来想去,一碰上自己疼处,他就不能拔自己那老根子,——那是说不出口的一个生死问题,虽然他自己对自己也不肯承认。另外他还有顾虑:闹到这样地步,难道还能再回到营里去吗?天天还是行军、打仗、开会、总结,然后又是行军、打仗,又是开会、总结,多么枯燥,多么麻烦。再说,回去又有什么脸面呢?想到这上,他又烦恼了。因此,他就如同秋天的气候,时阴时晴,晴阴不定。在他一天又一天反复思想斗争着的时候,他改变了心情,他不愿看见政治委员。他虽然有时也壮起胆**:有什么就见不得呢?不过总是尽情规避。可是他差不多天天都看见了政治委员。政治委员就永远那样愉快,满身精力,永不倦怠,在那里忙碌着,而且生活得同样艰苦。他几次到团部,有一次,他听见政委在责备他们的炊事员:“你给我们又弄了一顿好饭,谢谢你!可是以后不要弄了,——我们不能享受,多少农民吃不上饭,战士也很苦,你把它送给警卫战士嘛!他们深更半夜,风里雨里站岗放哨,慰问慰问吧!快,送去!”又一次,他和供给处长说:“有好的不要往我们这里送,——送到连队里去,你眼睛里要以战士为主,不要只看见首长。”诉苦运动以后,这些特点也就愈发明显了。政委这样艰苦勤劳,十分地感动了他。而且每次还朝他笑,跟他谈话。他知道政治委员在等待着他,可是这种等待使他十分痛苦。

这天夜晚,有消息:黎明前要行动作战。沈克的思想就矛盾到极点了。——走呢?不走呢?必得弄个清爽。——纠缠的结果,他无论如何不愿在这里呆下去,不如干脆提出“退伍”,以后就什么问题也不考虑了,是陷坑也就踩这一下吧。他下了决心,立刻向团部走去。

团部窗上,灯光闪闪,人影憧憧。

他立刻停住脚,——他想:政委在谈话、工作。

不错,人们在里面谈话,——讨论问题,——政委大声哈哈笑着,他在一一解决问题。电话铃不时丁零零响一阵,……

沈克望了半天,就要把“报告”喊出口了,忽然,一阵冷风飕地吹透全身,心扑通跳了一下,——就像一个人顺着又黑又湿的井口往下沉落。他觉得这时只有政委是光明的,他永远不息地前进,自己呢?只隔着一层窗纸,就这样黑暗。“黑暗?!”他几乎惊叫出来,他仔细嚼着这两个字:“黑暗?!”……从脑门上他抹下一把冷汗,……

正在这时,他听见政委跟团长在讲话,政委高声说:

“好,——一营要求主攻任务,你记着!一营所以是一营,就因为它永远走在前头。”

团长声音:“你等着,不会差五分钟,还有呢,老吴!”声音里含着无限热情与信心,沈克知道团长所指是自己原来所在的那个营。

立刻在沈克眼前出现了他自己的营部,他似乎看见连队要求任务的信一封跟一封送到他手里。一听打仗,战士就活跃起来了,连部这一晚不会睡好觉。班长、战斗英雄,挤着进来,跑得满头热汗,唯恐旁人跑到前面,争着担任突击班。然后连的干部中间争着谁带突击排,争得嗷嗷叫,……他似乎还在那里,而且蹲在一道,分享着那英雄主义的快乐,和教导员一封封拆着这许多热情的、战士笔迹笨拙的信。他感到十分兴奋。这时自己就该伸手抓着电话机了。因此,现在站在窗外他竟然出奇地着急起来,这一回我们的营为什么这样慢呢?

突然,屋里又在讲电话,他静静地听,政治委员先笑了,随即严肃地说话:

“二营吗!你们要求主攻,……对,对,我知道,好好鼓励战士,忘不了你们。”

二营就是沈克原来所在的营,——他想讲电话的可能是教导员,从前是谁呢?自己不是抢着讲的吗?

这样一来,他不能再站着,也不能再听下去了。他转过身急急忙忙走出院落。——北斗星正明亮地高悬空中,黑夜庄严而且寂静。他经过每间屋,窗上都闪着灯光。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这一次战斗进行准备,只有他自己,……自己好像向另外一个地方走。那么黎明一来,……一,二,三,他心里计算着,还有五个钟头,他们就往前走,他就往后走,他就离开他们,——不错,离开他们,又怎样呢?——从此部队上再也没人理;到后方,后方的干部,司令部还下命令,都要上前线;回关里?识字班妇女问起来怎样说呢?……

这时他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想到他的营、连,——战士们在一个炕上睡,在一锅里吃,在火线上一齐奔走冲杀,你帮着我,我抱着你。他想到自己过去的错误,——自己享受,疲塌,没好好领导部队,没好好作战,自己一个人的错误,已经影响多少人牺牲了。……想到这里,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一股热辣辣的火,从心里冲上来。最后,他熟悉的每一个战士英勇的面孔从他眼前飞过。政治委员单臂,昂头,在枪林弹雨中前进,——“你,真的出去,算什么人呢?——谁还是你的亲兄弟,……”他眼窝一热,竟落下泪来。

战斗一来,政治委员便完全投身于战斗之中,而把沈克的思想问题暂时忘掉了。

开始是攻坚,×营的×连,伤亡了一部分。因为情况紧急,团立刻又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打援。×连以他们顽强善战的意志,写信给团党委坚决继续要求任务。团长刚刚骑马从师部赶回来,掀下帽子,一头热汗,威严地小声地说:“老吴——决定立刻干!”政治委员笑嘻嘻把手上的×连请求书递过去。团长愉快地哈了一声,转身要走。政治委员阻止着:“哪儿去?”“去×连——开始攻击!”政治委员坚决地说:“我去,你是团指挥员,你要主持整个团的出击,我们拿下山头,你们立刻插!”他作了一个迂回的手势。这天,落着小毛毛雨。政治委员口袋里揣着这封请求书,顺着泥泞小路,往他们已经守了一夜的山上走去。而且他带给他们攻击南面那一座被敌人占据的大山的任务。从他们那里攻击,一上一下三里地,可是这一次战斗的全部胜利关键,就在于能或者不能夺下这一个险要的山峰。政治委员觉得自己亲自到来,是比一切话还都清楚,他们的任务是紧急的。攻击是下午三点钟开始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被敌人密集的火力打下来了。——可是连队发怒了,这里攻不动,从那里攻;那里攻不动,从这里攻。他们一刻不停,顽强地在各处冲杀,他们要不就拿下山头,要不就不回来了。弹火把那一条山岭烧得烟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政治委员原来从小山上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太阳西下了,战事发展到最后一刻,就是说,如果攻不下,他们就要对峙,甚至比对峙还坏。因为敌人援兵也许赶来,这一团就吃不动了。他转过身,把望远镜交给通讯员李宾。他的空空的袖子摆动着,他走下小山,又走向大山。跟他来的干部两次拦阻他,他也没看是谁,只把手推开,照样向前走去。

六〇炮弹“吭”“吭”把他周围的土和石块炸崩起来,……但他是镇静的,他利用炮火每一次短促的间隙,迅速跑上了山。他一直往前走。子弹在他头上刺着空气,发出一种奇妙的“嗤”“嗤”音响。他好久没听这音响了,——他奇怪地抬起头望一望,但他从未停止一下脚步。负伤的战士在他旁边地下躺了一溜,都目送着他,没一个人在这时哼叫一声。一上去,他就从一个干部手里抢了一支匣枪,他现在要带领冲锋了。他要用他自己的力量,和战士一齐最后摧毁敌人了。——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后跑上去。他简直连看也没来得及看这是谁,——但是他停了一下,他听见那人在大声叫喊:

“冲啊!拿下山头,打垮蒋介石啊!”

战士们跟在这勇敢的人后面,一拥而上,一下就冲上山峰。——短促的,不过五分钟吧,肉搏战,敌人溃退了,战士们狂热地喊叫着一直追下去了。——站在山峰之上,他叫号兵吹了一次号,这是通知团长:“山头拿下来了”。政治委员从后面,顺着那到处是敌人尸体的斜坡走下去。山的那面枪声大作,出击的部队显然按着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战斗。二十分钟以后,战斗结束了。政治委员满脸是尘土和热汗,他怀着赞赏的心情走到×连的战士那里来。这时他才看清,原来那一个带头的人,不是旁人,却是沈克。在这一瞬之间,政治委员他在回想,他没发觉什么时候沈克曾经跟在他的身后边过。他是每一件事都要思索一下的人。现在他相信是自己那时太紧张了,一心一意只注意着这眼前战事的展开,他没注意自己周围的某一个人,现在他心中甚至暗暗责备自己太紧张了。这时,他仍然像每一次战斗之后一样,他走过去,战士们围拢上来,他和沈克站在一起,吸着烟,他笑着小声说:

“平时我认识你们李四张三,——在战场上,我可不论是哪个,我就看谁在那里完成任务!……”

[1]指红五星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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