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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戒指物语20042009(第3页)

孩子跟着男人从另一个地铁口钻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街景。孩子问:“我们是回家吗?”男人摇了摇头,说:“我们是刚出发,不是回家。”孩子看了看街口柱子上钉着的那个巨型路标箭头,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我们是去拉雪兹公墓。”男人吃了一惊,说:“你怎么知道的?”孩子说:“去年你就带我去过的,我认识那个箭头。”

男人的心咚地错了一个节拍,他咽了一下口水,压住了涌上来的激动:上一次来巴黎,是十个月以前的事了,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记得。

“其实前年,我也带你来过,只是那时你还太小,可能记不起来了。”男人说。

“妈妈常去公墓,所以妈妈叫于勒叔叔……嗯,租了附近的公寓。”

孩子说到“叔叔”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有些口吃。他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见并无忤意,才安下了心。

“你妈是和那个于勒,一起去公墓的吗?”男人问。

“要是我不上课,妈妈就带我去,可是她没带于勒叔叔。”孩子说。

男人松了一口气。

他到底还是,没有看走眼,这个女人把他的心思摸得烂熟。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地盘,而拉雪兹是他的地盘,女人懂。

他们刚转进龚贝塔街,就看见公墓后门的车道上停满了车。男人猜想今天大约是某个大人物的葬礼或是祭日。门口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卖粉红色的石竹。雨还没下来,云已经很厚很低,伸手在空中一抓就是一把水汽。男人掏出一个欧元让孩子去买了一朵石竹。其实男人完全不懂花,平日也极少买花,男人今天买花仅仅是因为它是一天一地的阴郁里唯一的一丝颜色,一如黑白电影里的那点套红。

男人沿着围墙,行走在通往第九十五墓区的小径上。这是他在整个巴黎城里最娴熟的一条路,可是今天他有点蒙:他觉得他似乎走错了路。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路没变,变的是路上的景致。在他走得最娴熟的那段路正中,出现了一堵黑黢黢的墙。再走近些,他才发现那并不是墙,而是人。草地和边上的石子路径上,到处挤满了人。两棵相隔数米的大树之间,拉着一条猩红的横幅,字不多,却很醒目——他当然看不懂。人人手里都捏着花,或是跟他一样在门口买的单枝石竹,或是在外边花店买的一捧杂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摄像,有人在录音,也有人在讲话。

讲话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消瘦女子,一只手里捏着一个扩音器,另一只手正挨个指着身边的人,似乎在介绍来宾。当她的手点到一位矮胖男子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拉拉杂杂的嘘声。女子提高了嗓门儿,嘘声也高了起来,女子的声音和嘘声水涨船高,到底还是女子寡不敌众。女子无奈,只好把扩音器递给了旁边的主持人。主持人大声喊了几句什么话,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男人问孩子这些人在干什么?孩子站在人堆里,仰着头,只看见周遭黑树林一样密集的躯干,还有头顶一块烂棉絮似的天穹。男人蹲下身,对孩子说你上来吧。孩子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不作声。男人微笑着,样子几乎有些慈祥,说你爬上来,就可以看见全世界。全世界的**太大,大得让孩子扔掉了害怕,终于犹犹豫豫地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孩子长到这么大,却从未骑过别人的肩膀,孩子完全没想到,一副肩膀竟然可以改变整个视野。天突然矮了下来,他觉得他若站起来,使点劲,说不定就能拽着一朵云。树枝杈突然变得粗大了,他甚至看清了梧桐叶子背面虫子咬过的黑色印记。树分杈的地方,有一个帽子大小的鸟巢,巢里歇着一只被声响吓怔了的红脯小鸟。那个举着喇叭筒大声讲话的男人,摘下帽子的时候,原来是个秃子。

肩膀上的世界太新奇,孩子彻底忘却了他的使命。

男人抖了抖肩膀,问孩子:“那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孩子这才回过神来,睁大耳朵,仔细地听。听是听清了,却没怎么听懂。他只能把他勉强听懂了的几个词,艰难地换成中文,再支离破碎地丢给他屁股底下的那个男人。

“巴黎,什么血,的星期……”他趴在男人耳边,结结巴巴地说。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日历,恍然大悟:是巴黎公社流血周。他几乎有些恼恨自己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个日期。这个日期里发生的事件,曾经像刀像斧一样雕凿过他的少年记忆。

扩音器又回到了红衣女子的手中。她刚说了几句话,人群里又开始生出零零散散的嘘声。女子看着人群,不再说话,却突然唱起了歌。女子的嗓音像裂了一条缝的铜锣,唱到高处就发出嘤嘤嗡嗡的杂响。嘘声渐渐静了下来,响起了些别的声音——是和声。先是几个,再是一群,到后来就成了一波。唱着唱着,歌就瘦了身,臃肿的变调消失了,只剩下瘦瘦的几根筋。这几根筋在一张张嘴里反反复复咀嚼过,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硬,硬得像骨头。

男人不需要翻译,男人从第一个音节里就听懂了这首歌。这首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节拍,他都清晰地记得。他张了张嘴,却听不见声音——他的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住了声音的出路。他跟着人群,举起了他的右拳,可是他举不稳,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明天’,为什么他们老唱‘明……’”男孩问。

男孩问了一半就把话噎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一颗眼泪正沿着男人的颧骨滚下来,在他的胡须中停住,像夏天杂草上歇息着的露珠。

天窸窸窣窣地下起了雨。人群渐渐散去,但还有那么几个不肯走,躲到了一棵大树底下,依旧恋恋不舍地唱着歌。歌声的势头弱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缕旋律,在细雨声里时隐时现。

男人撑开随身带着的雨伞,交给骑在他肩上的孩子。雨越下越大,雨珠在黑尼龙布伞面上叮咚地弹跳着,砸出一朵一朵的小水花。伞顶有一圈细缝,雨水顺着伞柄漏进来,先湿了孩子的手,再滴落到男人的头发上。

“天也哭了。”男人说。

孩子惊奇地发现肩膀上的世界有好几副脸孔,静止的是一副,行走的又是一副。行走的时候,万物好像都在踮着脚尖挪动,草在跳晃着,路在跳晃着,树在跳晃着,就连路边墓碑上那些赤身**的天使,也在一颤一颤地跳晃着,他甚至觉到了他们翅膀上的风。

男人走进九十五墓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座坟墓。今天显然有人来过了,还不止一个,因为被雨水冲洗得很是干净的墓饰上,摆放着好几枝石竹,还有一大捧缠着三色绶带的雏菊。

男人放下孩子,把那枝已经被他捏得有几分蔫萎了的石竹,插在了墓前的泥土里——他只是不愿意他的花混在那一堆花里头。

“刚才他们唱的那首歌,‘团结起来到明天’,就是他写的。那是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躲在一个阴暗的阁楼里,衣服上沾着血。他一边写,一边哭,哭他死去的战友。他们在全城搜捕他,要砍他的头。”男人指着墓碑,对孩子说。

“他们是谁?”孩子问。

“有钱人。”他说。

“妈妈说你喜欢这个欧仁,所以我的名字也叫欧仁。”

“不光是我,全世界的穷人,都喜欢这个欧仁。”

“你也是穷人吗?于勒叔叔说你很有钱。”孩子问。

男人似乎一下子被问倒了。男人想了很久,直想到额头上鼓出一个赤红色的包,才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我再有钱也是穷人。”他说。

孩子的眉心,蹙成了一个小小的柔嫩的结。孩子不懂。几年之后,孩子长大了,才会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其实那个时候他也不见得真懂。还要再等一些年,等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对自己的孩子说起爷爷的时候,他才是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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