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我给你生个儿子,顶你的门户。这个没养好,下一个好好养。”
“发烧啊,你?”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一点一刻。这会儿街上不知还能不能拦到出租车。
招娣拄着床,怔怔地看着他戴上手表,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朝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发现,褥子上的那团血。她想。
刘年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屋里很黑也很静,只有一阵低低的呼噜声,听起来像是肉汤在慢火上轻轻地打着滚。全力年轻的时候,睡觉时没有一点动静,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忍不住摸一摸她那半边的床,总觉得她不在。现在她的声带赶在她之前老了,已经到了想引起注意的年龄。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床,蜷着身子和衣在床脚躺下。
她翻了一个身,说:“你回来啦?”
他吓了一跳,说:“对不起,还是把你吵醒了。”
“你没吵醒我,我压根就没睡着。”她说。
他怔了一怔,才说:“从前你说我醒着也打呼噜,现在我算是信了。”
她沉默。
他知道他必须在沉默衍变成质问之前,把那个想了一路的借口说出来,可是那上面还有一根毛刺没有磨平。小腹上有一根绳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抽紧了,他觉得身子一下子缩短了几寸。他哈着腰跳下床朝厕所跑去,一路跑,一路解着裤裆上的纽扣。暴躁的尿意在得到彻底的自由之后却改变了心意,驻足不前,四下观望,仿佛在等待一场理由更为充足的说服和劝解。他和它僵持了很久,最终它才肯滴滴答答地走了几小步路。
他回到屋里,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决定开口。虽然毛刺尚未彻底磨平,但他不想把这个拖延了很久的解释带到**去,他必须就地解决。
“晚上我真不该……”
头没开好,有些磕磕巴巴,可是她立刻打断了他。
“你大哥来过电话了,说你喝得烂醉,叫我别等你。”
他如释重负。
“怎么能这样喝酒?”她说。是责备,也是心疼。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心里,堵。”
她知道堵着他心的是女儿,因为她也堵。
“她晚上又有什么新花招?”他坐在床沿上,问她。
这阵子他们谈起女儿的时候,几乎都不提她的名字,仿佛那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痛楚。
“自己也觉得没脸见我,去外婆家去了。”她说。
前阵子全力评上了特级教师,市里给分了房子,他们就不再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
“也许,这事怨我。”她迟疑地说,声音里带着鼻息,“小时候我没放时间在她身上。”
黑暗里他听见了她的叹息。其实也不是听见的,他是觉出来了。叹息很沉,落在地板上,房子颤了一颤。
“你管不管她,她可能都是一个样子,打胎里就是。”他说。
“还好,她是女孩,折腾几年,迟早得嫁人。要是个男孩,那就赖上一辈子了。”他说。
“要是那时候允许多生几个,兴许能摊上一个好的,也不至于今天在这棵树上把自己吊死。”她说。
“别想那么多,没用。”
他把手伸进被窝里,摸到她的脚,捏了捏,说怎么这么凉?她说天天如此,你只是没留意。他说我在香港给你买的丝棉袜呢,怎么没见你穿?她说没想起来。
他噌地站起来,开了灯,翻箱倒柜地找袜子。
“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她阻止他,他置若罔闻。
他终于在衣柜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双包装完好的袜子。他仔仔细细地给她穿上了,拉平了前跟后跟的每条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