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没有这个许老师,还会有周老师、李老师的。我管得过来吗?放心吧,他跟这些人长不了。”
“你怎么知道?”
“他当年跟叶知秋都没怎么样,跟这些人更出不了大事。”
“他跟叶知秋,怎么叫没怎么样?还要怎么样?”
“他跟那个姓叶的倒是真心的,我在他裤兜里翻出过离婚申请报告。他一直也没拿出来给我看,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因为我从来没跟他吵过一句。”
妈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仿佛在说着一桩与她并不相干的事。转眼叶知秋走了也有十来年了。日子是一条河,当年她的死在河面上砸了一块大石头,溅出来的水打湿了多少人。可是再大的动静也会过去,如今河水已经在她身后天衣无缝地合拢,生活照旧。
“你不怕,他再遭处分吗?”全力问。
“你看他是怕处分的人吗?他不怕,我怕有什么用?”妈问全力。
屋里的灯闪了几闪,就彻底黑了——这阵子城里经常断电。全力去厨房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了,放在一个碟子里端出来。烛芯发出嘶啦嘶啦的细响,火苗跳跃不定,墙上飘动着一团团昏暗的影子。全力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妈?”全力问。
妈终于摸摸索索地缝完了最后一针,把被子卷起来,用一根布带绑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圆墩。
“他在我身上找不到他要的乐子,你总不能让他活活憋死。等你也嫁了人,你就明白,男人有男人的活法。”妈说。
“我绝不,嫁给这样的男人。”
全力咬牙切齿地说。
“妈,来人了。”
全知翻了一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
静芬正想说你又做了什么梦?就听见了钥匙声,是崇武,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静芬,你看我在路口碰上了谁?”崇武指了指身后的那个人说。
静芬将那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啊呀了一声,说:“阿年你是浇了猪油了,几个月不见就长这么高,要是路上冷不丁撞上了,姨说不定还认不出你了。”
刘年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姨,你还好吗?”他说。
“听听,这说话的声音都变粗了。”静芬说。
刘年的脸又红了一回——这回是为自己的脸红而红的。
吱啦一声响,突然来了电,屋里一片雪亮,那支烛火就成了豆大的一点黄。静芬把蜡烛吹了,忍不住笑,说:“阿年你手里捏着电闸呢,停了一晚上电,你一来电就来了。”
崇武从桌子底下拖出两张凳子来,一人一张,都坐下了。
“听说姐要走,我来送一送。”刘年说,眼睛却没看全力。
“你比我大,怎么还叫我姐啊?”全力瞪了他一眼。
刘年的双手在裤兜上擦来擦去,半天才嗫嚅地说:“那我,该叫啥?”
爸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全力看你把人家给紧张的,姐就姐呗,有啥关系。弟弟也不是好当的,以后你姐有事你就得豁命。”
“去这种地方,也值得你来送?”全力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叔?”刘年试试探探地问。
“这是死政策,没有活动余地。”崇武说。
“我爸可以帮天底下的人,可就是别指望他帮我。学校还没开始动员,他就先要我报名。”全力说。
“逃不过去的事,还不如争取个主动。”崇武说。
“所以,就是地狱,也不要等人推着才去。”全力说。
“这种话,别在外边瞎说,要出事的。”崇武呵斥道。
“你也怕,出事?”全力哼了一声。
全力今晚的每句话里都有刺。刺太多,崇武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拔。他瞟了妻子一眼,是狐疑,也是求助。妻子没接他的目光,只是扯了扯全力的袖子,小声说:“祸从口出。”
“姨,这里没有外人。”刘年说。
静芬沏了茶出来,崇武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烟,一支给自己,一支给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