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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苍鹰物语19962001(第2页)

他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已经饿过了劲儿,肠胃麻木了,连响声也是有气无力的。他摸出一根烟,点起来,塞进嘴里。觉得不过瘾,又掏出一根,并排点好了,吸了一口,憋住了,半天才悠悠地朝天吐去,空中便弥漫起一股浓密的烟雾。他抬头望天,却吃了一惊:那轮要满未满的月亮,被他的烟熏成一片脏黄,看起来竟像是一个龌龊得叫人想吐的屎盆。

今晚连月亮也恨他。

他突然就很想骂一句粗口。很快他就找着了一句。这句话在他心里时是一根爆竹,可惜受了潮,走到喉咙口就哑了——他已经没了嗓音。这阵子他在一刻不停地解释争辩安抚劝解着,在不同的场合,跟不同的人,连他的嗓子也腻味了他的嘴。

“操你十娘!”

他喑哑地骂了一句土话。

这是一句他能想得起来的最脏最恶的话,这句话他还没上小学就会了。这句话的意思要较起真来还有点含糊,既可以是把你的娘拉过来操上十回,也可以是把你的十个娘统统拉来操上一回。他已经很多年没使用过这句话了,可是使起来依旧顺畅。他不知道这个“你”到底该是谁,他不在乎,他只是感到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痛快。

他把两根烟一起抽完了,才慢慢地起身离去。走到门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厂门上的那个牌子。牌子是建厂的时候造的,铁铸的仿宋体字,排成一个扁扇形,中间嵌着一颗五角星。厂存在了多少年,牌子就存在了多少年。厂见过多少事,牌子就见过多少事。那个扇形的铁架依旧结实,只是锈得厉害,字腿有的瘦,有的肥。那造牌子的人仿佛当时就预见到了厂子的寿命,他叫这牌子不多不少地挨到了树倒猢狲散的一天。少了显得寡情,多了却是浪费。刘年望着那颗边缘已经不再清晰的铁星星,突然就想有个人能把他这阵子天天说给人听的劝解话,也说给他听一遍。

“呵。”

有人在围墙的阴影里咳嗽了一声。刘年转过头来,看见黑暗中有一粒一明一灭的火星。是烟头。

“总经理吗?”那人说,口气里有一丝明显的嘲弄。

总经理是刘年在新公司里担任的职务。

他听出来是师傅的声音——那个他当年跟着学车工手艺的师傅。师傅到了年龄,再挨两个月就可以退休,按照工龄拿到一笔不算菲薄的安置费。师傅是整个转换过程里最不吃亏的人,可是师傅依旧会在每一次的抗议聚会上现身——那是他的态度,对厂里的态度。然而师傅从不在任何一次聚会上说话——那也是他的态度,对徒弟的态度。

“师傅你别笑话我,我就是一个跑腿的,不过是一口饭,怕是比从前更难挣了。”

他叹了一口气。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厂里的老规矩。刘年出师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见了师傅仍旧不敢造次。

师傅哼了一声,说:“你不愁没饭吃,可是你挑的就是这一口。”

师傅的眼力大不如从前,老早就已经戴上了老花镜。可是师傅不用任何眼镜,依旧能把他看得剔透通明。他是厂里的能耐人,光凭他的车工钳工手艺,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找上几条退路。可是他已经吃腻了手艺饭,他想换一只饭碗。

“这么晚了,师傅你怎么还不回家?”刘年迅速转移了话题。

师傅没回答,只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两人便蹲在墙根抽了起来。

他十五岁进厂,是从师傅那里学会了抽烟。那时候,师傅和他,还有车间里的其他青工,都爱在午休的空当里沿着墙根蹲成一排抽烟,谁第一个掏出烟盒,那盒烟就会分得一根不剩。今天轮到你,明天轮到他,谁也没有认真盯过谁,可是谁也不会耍滑头。这些日子已经恍如隔世,那些和自己一起蹲过墙根的人,都已经在安置协议上签过字,他们和他在这里擦肩而过,很可能就是永别。

“我有几句话,不便在人前说。”师傅抽完了一根烟,才缓缓地开了口。

刘年暗暗地叫了一声天。他知道师傅要说什么。这几天他听了太多的话,也说了太多的话,这一刻他只想跑到天外的某一个地方,不听也不说地睡上一整个月。可是他是他的师傅,他不能对他说不。

“你记得你小时候,你爸为了给家里省几粒米,常常带你到食堂吃饭?他不用给你专门买饭菜,总有人往你的饭盒里拨东西。”师傅说。

刘年嗯了一声。

“你爸出事,家里找不出一件没补过的衣服给他下殓。翻砂车间的杨师傅把自己过年才穿了一回的中山装给了你爸。他老婆是藤桥人,乡下人忌讳多,为了这事吵得差点跟他离婚。”

这个故事,刘年听过了很多遍,从师傅那里,从同事那里,也从岳丈那里。每一次的叙述都有一些情节上的细微差别,比如杨师傅老婆的娘家,有时在藤桥,有时在藻溪,有时又在杨府山。再比如说在有的版本里,下殓的衣服是一件八成新的工作服,而在另一些版本里,却是一件几乎全新的中山装。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棺材里一张干巴成腊肉似的脸,他竟全然不记得父亲究竟是穿什么衣服上的路。

这些年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听人讲着这些故事。听第一遍的时候,他心里只有感激。感激存久了,保不得要变味。听到第十遍的时候,感激就变成了内疚。内疚比感激皮实,可以保鲜很久,可是再久也有期限,最终免不了和感激一样要变馊。等他听到第一百遍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四处都欠下债的浪子,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还起。他就是耗尽一生,哪怕当掉最后一条**,怕也还不清他滔天的债务。

“师傅,风向变了,谁也挡不住,我们都得顺着潮势走。”他低声说。

师傅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师傅的眼睛在暗里,看起来像两颗绿松石。

“你不光是顺势走,你是想把别人都甩在身后,你走在最前头。”半晌,师傅才说。

当的一声,有东西在刘年的胸口杵了一下,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又被夯实了一层。他感到晕眩。

“我再和投资方商量,看能不能给二十五年以上工龄的老职工建立一个救助基金。”他说。

师傅没接应。

刘年的烟抽到了头,烫得指头抽了一抽。

“师傅,天太晚了,我叫辆出租送你回家。”他说。

“没这么娇嫩,这几步路还要车送。”师傅说。

刘年没有坚持。他急着想走,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他知道解释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工具,解释至多只能拿来抛光,却没法用来开路。

他站起来,满眼都是金星。天上那个屎盆似的月亮朝着他慢慢地坠过来,仿佛随时要砸上他的头。他拿手挡了一下,闭着眼睛在墙上稍微靠了靠,方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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