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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苍鹰物语19962001(第4页)

“那你,为什么没有?”他问。

“这是上面的政策,要找也不该找你。他们不敢找上头,他们就敢骂你。”她说。

他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明白的东西,咕的一声涌上了喉咙。他不能让那东西再往上走,他得把它就地消灭。他呵呵地咳嗽了几声,把那东西化作一口痰吐了出去。

“他们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谁让你这么有能耐,才招了这么多人恨。我就是修炼上三辈子,也别想从人嘴里掏出一句这么难听的话。”

刘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是多少天以来的第一次笑,皱纹在眼角额头试试探探地寻着路,笑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终于说:“厂长我想求你带我走。”

刘年怔了一怔。女人知道自己把话说拧了,就赶紧修补。

“我是说,哪个单位也需要端茶送水打扫卫生的人。你就雇了我,给新公司当个打杂的,行不?”

见刘年没吭声,女人又急急地说:“我不要编制,也不要福利,你给我一份基本工资就行。”

刘年点了一根烟,不紧不慢地抽了起来。这事不离谱,他几乎可以马上拍板。可是他不能。让容易的事听起来很难,让难的事听起来容易;让可能的事听起来阻碍重重,让不可能的事听起来不无指望,这是这些年他从当厂长的经历中悟出来的道理。什么事他都不能轻易松口。

“我得跟投资方汇报一下你的情况。雇人的事,是他们做主。当然,我可以提建议。”他说。

女人倏地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女人大概没怎么求过人,脸脖子涨得通红,连汗珠子都变了色。

“求你给说几句好话,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资。”女人的笑如沙滩上的潮水,说退就退了,声调几乎带了哭腔。

“这样的体力活,别的地方也能找,干吗非得找我?”他有些好奇。

“我没文化没本事,我只能给人当保姆。可是我没法当保姆,我妈是个瘫子,我得下班赶回家去给她做饭。我也想过在家门口摆个摊子做点小本买卖,可我没有资金,什么也干不成。”女人说。

这阵子他几乎天天都会听到这样的故事,似乎天底下所有的苦情戏都集中上演到了他的办公室。最初的时候,每一个故事都叫他想起他小时候的情景。后来他开始迷糊:他家里的那些事到底是真事,还是他给记忆抹上的腻子涂上的漆?故事听多了,他的耳朵突然就开始造反。揭竿而起。他一下子记起了小学课本里讲到农民起义时常用的一个词。从深信到怀疑到抵抗似乎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只是一条说过就过了的细线。他不记得到底是哪一个故事惹毛了他的耳朵,在某一刻的某一点上,耳朵没问脑子,就毫无预兆地揭竿而起。它给自己筑起一堵刀枪不入的墙,什么样的故事撞到那上面,也都只有一个头破血流的结局。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故事能翻得过那堵墙进入到他的脑子。

可是,不就是一个清洁工的位置吗?他不雇她也得雇别人。故事没用,有用的是那碗面。那碗面其实也没用,若不是出现在那个时刻。

女人迟疑地看了他一眼,顿了一顿,说:“厂长跟着你我安心,你从不欺负人。”

他明知那是马屁,可是谁经得住那样的马屁呢?他摆摆手,说:“夜了,你回家吧。这事我答应你去疏通,说话算数。”

他站起来,朝街上走去,感觉脊背上热乎乎的,他知道那是尚招娣千恩万谢的目光。

让人欠着的感觉,跟欠着人的感觉,那可真他妈的不一样。

刘年暗叹。

厂子不在闹市区,这个时候,连卖馄饨的小铺子都关了门。对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夜生活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谣传。街太静,连狗都睡了,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一丝乌眼鸡似的警觉。

他走出去很远,才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愣了一愣。

他不想回家。白天他已经说过了太多的话,他现在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来回应全力哪怕是一句随意的问话。压垮骆驼的不见得是万仞高山,有时也许仅仅只是一句力不从心的回话。

他算个??他既不创造风,也不掌控潮流,他从小长大所做的事,都只不过是想努力浮在水面上,不叫水淹死。师傅说得对,他是想做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人。师傅也没全说对,他跑在最前面,不是为了把别人甩在身后,而只是为了离潮水最远,不被浪头卷走。不要把世界放在他肩头,他救不了世界,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救不救得了他自己。他或许私下里也偷着想过跑在最前面的那点小刺激,但归根结底,他要的只是一份远离危险的安全。

“随便哪家,最近的旅馆。”

他吩咐司机。

刘年站在窗前,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半明不暗的方格,这一刻的城市看上去像撒了一层灰的棋盘。棋盘上被黑暗彻底吞噬了的地方,大概就是江边了——江是城最决绝的边界。那些狗牙一样的缺口,是这几年新盖起来的楼。过不了几年,他的视野里恐怕再也留不下一个完整的方格,楼房会像蝗虫一样扑上来,把棋盘咬成米筛。

下午他给全力打过电话,说晚上要带她们母女去顺风饭店顶层的那个旋转餐厅吃饭,一起给思源过生日。全力有些吃惊,因为早上出门时他并没提这事,也因为思源的生日还有三个星期。全力当然不知道为这顿饭他推掉了一个至关紧要的饭局。

他是在今天早上才意识到了这顿饭的刻不容缓。吃饭只是手段,从来不是目的,生意场上的规矩同样也适用于过日子。他已经把这顿饭的目的想得很清楚了:他是想借这顿饭,还有公文包里的那件礼物,来行贿。没错,就是行贿,向他的亲生女儿。他收买的不是她的心——他早就知道她的心比日月星辰还要遥远,那不是他能企及的东西。他急切地想从思源那里买到的,只是怜悯,对一个手足无措的半老父亲的怜悯。

他在办公室里迟迟没动身,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见到思源时的合宜表情。早上的愤怒经过一天的沉淀已经渐渐瘪了些下去,可是瘪下去的只是火苗,余烬依旧还在。一个不屑的眼神,一句强词夺理的狡辩,随时能叫它轰的一声死灰复燃。思源从生下来的第一天起,就没让他和全力省过心。最近一段时间,她似乎略微沉静了些,他和全力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才明白,他们都被她愚弄了,他们没看出她身上长着一个巨大的疽,脓正在皮肉底下悄悄地积攒着气力,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最佳时机。今晚他得小心翼翼地把守他的情绪,他不能去挑破那个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脓血横流的残局。在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他只能装聋作哑地捂住那个脓包,指望着女儿迟熟的脑子能追上她早熟的身体,最终将那一泡坏水自行吸收。

他的公文包里,藏着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纸盒子,里边是一台爱华随身听。这件东西思源已经惦记了很久,他却一直没有松口——直到今天。到这一刻他还没有想好,他到底该以什么方式把它拿出来:是当着全力的面,还是私下里交给女儿?

“小市民气。”

他已经想象到了全力嘴角一撇的语调和表情。一顿高档的晚餐,一件价格不菲的礼物,放在一个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日子里,不仅是奢侈,而且是荒诞。全力是个数学教师,全力的语文底子有限,她描绘任何看不上眼的人和事,都只会使用“小市民气”。有时他很想问全力,小市民和大市民究竟在哪里分界?可是他还是忍住了没问。

思源生下来之后,他俩就忙,他忙他的工厂他的公司,而她忙的是升学率和职称。于是孩子就像根接力棒,在托儿所、幼儿园、学校、外公外婆和奶奶姑姑的手里传来传去,中间不可避免地出现过多次掉棒。当他和全力发现孩子的问题时,问题已经成了从坡上滚下来的雪球,有了自己的惯性和速度。全力眼睛里看到的世界非黑即白,泾渭分明,她无法接受任何层次的灰。所以全力对思源的叛逆永远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正面的狙击和强硬的压制。在全力的词典里,侧面包抄、迂回作战等都是姑息养奸的同义词。思源暂时的安静给了全力一个假象,她以为自己日复一日的拦阻和压制终于奏了效,她根本不知道那个雪球只是拐了一个弯,进入了她视野的盲点,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深渊冲去。

“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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