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话仿佛是一块从坡上往下滚的石头,怎么也刹不住步子。
砰的一声,女人跟前的那个水杯弹跳了起来,白桌布上溅上了几滴淡黄色的柠檬汁液。那是全力砸在桌子上的拳头。
“行了。”全力说。
全力的话不再是刺,而是一根棒子,咚地一下把女人从自己的梦里敲醒。女人愣愣地看着全力,脸上的笑如挨了霜的花,渐渐地就败了。
“我哪知道这些事?都是于勒告诉我的。于勒教历史,退休前。”女人嗫嚅地说。
“怎么勾上的,这个于勒?也跟勾刘年那样?”全力把桌子上那只攥得紧紧的拳头,慢慢放回了口袋里。
女人不接话,依旧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手里的那根烟。那烟短到几乎烫手的时候,她才猛然往水杯里一扔。嗤的一声,淡黄色的柠檬水里游出了一条褐色的虫子,空气里弥漫开一丝焦煳味。
“我就是个婊子,随你怎么想。”女人说。
全力怔了一怔。她口袋里的那只拳头从来也没松开过,她把一身的劲儿都攒在了这只拳头上,就是为了对付女人的牌坊。这一路上她把女人可能编造的各种牌坊都设想过了,她唯独没想到的是:女人根本就没有牌坊。她铆足了力气想打一场痛快淋漓的架,临上阵才发现压根没有敌手,她冷不防扑了一个空。
女人掏出一根新烟,打火机不肯听她的使唤,咔嚓咔嚓地干号了好几声,才终于点着了火。
“来一根?”女人把烟盒推到了全力跟前。
那是一盒带过滤嘴的摩尔女烟,身材修长,褐色的纸上印着隐隐约约的花纹。这样精致的烟捏在这个女人手里简直有暴殄天物之嫌。这样的女人顶多只配抽廉价雪茄。全力想。
“来一口,你就放松了。刘……刘哥就说你绷得太紧。”女人说。
女人本来是想说“刘年”的,可是话走到喉咙口,就自作主张变成了“刘哥”。喉舌跟脚一样,总喜欢挑熟路走。那一声“刘哥”里有一丝遮掩不住的轻佻,不是刻意,只是出于惯性。
“不许你,提他。”全力说。
她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无力——“刘哥”这两个字抽走了她的精神气血。“哥”是一个噎了她大半辈子的称谓,而眼前这个女人毫不费力地像吹肥皂泡似的就把它吹出了唇舌。当年刘年第一次到家里来的时候,见着母亲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姨,见到她顺口就叫了一声姐,后来他才知道其实她比他小。那一声“姐”一叫就是三四十年,一下子就把他们的关系固定在一个模式上。等到她觉察出这个模式的不舒适时,他和她都没有力气再去改变了。
“为什么?”女人轻轻地扬了扬眉毛,“大姐你千里万里来到巴黎,不就是要说说刘哥的事吗?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全力从女人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她手颤得厉害,几乎撕破了包装纸。全力从来没有抽过烟,可是她身边都是烟枪。小时候是父亲,长大后是刘年,再后来是思源,她是在烟熏火燎的环境里出生长大,又慢慢变老的。她用不着学,她早就看会了。她伸过手去向女人要打火机,女人没给,却凑过身子用自己的烟头点着了她的烟。两个人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仿佛那上头刻着些旁人看不懂的咒语。
“刘年一年给你多少钱?”半晌,全力才问。
“大姐你又不缺钱,问这个有意思吗?”女人耸了耸肩说。
“有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刘年是怎么养他的婊子的。”全力咬牙切齿地说。
女人咕地笑了一声,说:“大姐你是不了解刘哥吗?刘哥是生意人,从不做吃亏的事。刘哥不养婊子,只养儿子。刘哥的婊子一天要车几十件衣服,车到指头和针头都分不清楚。”
女人把几根被香烟熏得蜡黄的手指伸到全力眼前,全力看见了指头上的黑点,那是针扎破之后结的痂。
活该。全力暗想。
“你知不知道刘年成立了一个公司,等欧仁十八岁时,可以得到这家公司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全力问。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知道百分之七十五是个什么数吗?”
女人摇头,说:“大姐你还是不明白,刘哥不养婊子,只养儿子。多少钱也是欧仁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还做什么婊子?”全力冷冷一笑。
女人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我只有一个休息天,你要是不问别的事,我就回家了。”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五归谁,欧仁十八岁的时候?”全力拦住了女人。
女人站了起来,在桌子上扔下一张纸票,说:“要不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吧,刘哥最爱去的。”
全力想说我不去,可是她的腿脚却没听脑子指挥,自作主张地随着女人走出了咖啡馆。在街口等红灯的空隙里,全力问了一句话。其实话溜到舌尖她就后悔了,可话走到那个地步就有了自己的冲劲,她想拽也拽不住了。
“刘年,还跟你讲过我什么?”
她知道她在这个女人面前又矮了一截。
苏菲在墓区间的小径上蛇似的穿行,路熟得如同是自家的后院,全力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她的步子。
“刘哥每趟来,都要看这个人。”苏菲在路边的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