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饭馆门脸不大,墙上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里,几乎挑不出一样可以搬得上台面的菜式。这馆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三件套该来的地方,可是他就是来了,而且还带上了他的客人。三件套来这里,明摆着不是为菜。这些年三件套的生意做大了,在城里很有了些名气,无论他到哪里,总有人认出他来,爱拉着他喝个三杯两盏。他生性不喜欢热闹,索性避开了那些时髦的去处。在这么个小门脸里,不太会遇上他那个圈子的人,反倒能讨上几分清静。
其实三件套真想找清净,完全可以订一张机票去上海,给自己出一趟舒舒服服的差。小城早已通飞机了,去上海的班机有很多趟,赶得巧还能在一天里打个来回。若不想去远处,他也完全可以开车去乡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静一静,反正他现在有了私家车,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用不着看司机的脸色。若实在懒怠不想挪窝,他还可以就近定一个上档次的星级宾馆房间,在里边昏天黑地地睡上一整天。
可那都是有小烦恼的时候,小烦恼往往可以用钱解决。而真有大烦恼的时候,钱不管用,他需要人。那人不仅不能惹他烦,还得会用旁不相干的事逗他宽心。这样的人,偌大的温州城里只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大哥,一个是他的岳丈。大哥头脑简单,思维是一根直线,可大哥最大的好处是长着一副天底下最耐心的耳朵。大哥不仅有一副好耳朵,大哥也有一张好嘴巴,不是巧舌如簧,而是守口如瓶。可是大哥自从接管了按摩院之后,简直比他还忙。
岳丈有岳丈的好处。岳丈不仅见多识广,更是侠义心肠。岳丈在他险些饿死的时刻给了他一碗救命的饭;后来,岳丈瞒着岳母,把家里几十年的积蓄偷偷拿出来给他,他才敢在那张承包生死状上签了字——那是他的第一桶金。岳父弓着身子把他扶上了马,待他的马走稳了,而且能飞的时候,岳丈却从来没有向他邀过功,无论人前还是人后,连个暗示都不曾有过。岳丈让他觉得他生来就是份骑马的料,他若不骑在马上,那不仅是马,也是世界的损失。
岳丈不是个贪杯之人,他也不是。可是很奇怪,他们两人聚在一起,尤其是身边没有旁人时,就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喝酒,仿佛他们手里各自捏着一把没有备份的钥匙,专开对方心里那个酒柜的门。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时分开始,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钟还没散。老板娘也不敢催,只是不停地借着端茶送水给眼色,可惜这两人都是瞎子。桌上的饭菜早就没了热气,只有杯里的酒倒还是常新。饭桌上都是岳丈在说话。岳丈今天仿佛只带了嘴出来,却把耳朵落在了家。三件套年轻的时候,和岳丈在一起,都是岳丈说,他听。后来各自都长了些岁数,渐渐地,就变成了他说,岳丈听。今天岳丈似乎又走起了回头路。
岳丈已经喝得有几分高了,嘴似乎盛不下舌头,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老沈是谁?我是说小沈,他妈的他也配叫老沈?南下工作队培训班里,他是端茶送水的小通讯。连他都收到了请柬。”
“谁请谁了?”三件套问。
“元旦,市委新年茶话会。”老头说。
三件套多少有些明白了,就嘿嘿地笑,说:“那破招待会有什么稀罕?请你你也得考虑去不去。”
老头摇头,说:“不去,当然不去。”就又斟满一杯酒,先给自己,再给三件套。
“打过日本鬼子打过老蒋又打过李承晚的,这一个温州城里还剩下几个?有眼无珠啊。”老头叹了一口气。
三件套把老头的酒杯收了,叫老板娘沏了一壶新茶过来。老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杯,又吃了几口已经结了冻的红烧带鱼,慢慢地,就清醒了些。
“老首长没了也五年了。老首长当年当营长的时候,上边给派了个新教导员。教导员新官上任三把火,总想压他一头。营长识的字少,也不会说大道理,一着急就结巴,当着全营的面,只说我我我们比枪法。教导员自小练枪,心里不怕,五枪打了四十八环,把一营的人都震了,心想营长这回难了。谁知营长掏出枪来,只瞄了一眼就啪啪啪连发五枪,四十九环。别看只差一环,就这一环定了调子,从此教导员不敢在营长面前横。部队简单啊,谁有真本事,谁的嗓门儿就能比别人大。地方上的事复杂啊,地方复杂。”
老头喝过两杯茶后,脸上的酒就渐渐落了些下去,眼睛反倒有了颜色,眼白里爬出了几条细细的红蚯蚓。老头定定地看了三件套一眼,把茶杯往桌上咚地一撂,突然说:
“你找我来,不是听我啰唆的。说吧,出了什么难事?”
三件套暗暗吃了一惊。老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头的眼睛像锥子,世上没有它扎不透的皮,他不能跟老头打马虎眼。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了几翻,终于翻出了一件可以说给老头听的事。
“在香港人手下做事,真是憋屈。你刚使顺手了一个人,他怕你结党,就得想方设法往别处调,然后再给你空降他的心腹。掺沙子,使绊子,样样精通。”
老头眯着眼睛,似在听,又不似在听。半天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
“你是不是心里早想好了,要自己出来单挑?”
三件套又吃了一惊:甭管老头的脸上裹了多少层锈,脑子里头,依旧还是赤金白银地雪亮。
“你算是猜对了,队伍都拉好了,就等资金到位,想去上海发展。”
老头就感叹,说:“你赶上了好时候。那年要不是全力她妈硬逼着,叫我厚着老脸问你对全力有没有意思,这会儿还不知道你是在陪哪个丈人喝酒呢。”
三件套的嗓子突然有点堵,他呵呵地咳嗽了几声,哑哑地叫了一声爸,却是无话。
两人终于吃完了饭,三件套扔下三张大票子,老板娘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瘟神。
两人走到街上,三件套拦了一辆出租车,送老头回家。老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敲了敲脑壳,说:“她外婆这儿有些不好使了,整天就念叨源源,你叫她多过来看看。”
三件套想说“她能听谁的”话没说完,车就嗖的一声开走了。
老太太这几年脑子开始犯糊涂,老头儿的日子就过得有些委顿起来。看来该给他们物色一个住家保姆了。三件套想。这回不能听老头儿老太太的,那两个只知道省钱。他得费点心思找个妥帖的,事先说定,把明面上的工资压得低低的,然后再暗地里贴补,只为哄老头老太开心。
三件套送走老头,不想坐车,只想独自走一走。走到街口,看到空地上有一对父子在放风筝。孩子四五岁的样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手里捏着一个绳轴。风很好,绳子拉成了一根笔直的线,风筝飞得很高,只隐约看见一团黑影,像燕子,像蜈蚣,也像鹞。孩子扯着嗓子啊啊啊地叫喊着,仿佛从来就没学过说话。
这个孩子,兴许就和他的儿子一般大。这会儿他的儿子正坐在一架飞机上,飞往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他这辈子,注定会错过许许多多个和儿子一起放风筝的日子。
他这才觉出了疼。
他今天从办公室里逃出来,原本是想寻求安慰的。可是即使是世上最妥帖的安慰,也只能是隔靴搔痒,因为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真正的痛处——那是他此生的秘密。
至少今天把老头子哄好了。他安慰自己说。
其实老头今天所有的牢骚都只不过是障眼的法术。老头真正的痛处,和他一样也是无法诉说的。这些年里老头子已经研究出了一个止痛秘方:他学会了用几处可以示人的小疼痛,来掩盖那个像私处一样隐秘的大疼痛。
三件套并不知道,今天是一个女人的忌日。那个女人死了已经整整三十九年了。
她的名字叫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