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博士。”
我继续看着我的床单,头也没抬地回答:“早上好。”
在我看来,佩德罗·阿尔瓦雷兹是这里最专业的狱警之一。他年轻有为,为人正直,从不耍滑头。
从某种角度讲,我的监狱生活也不赖。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有助于我观察研究人性——而这也是我的盲点,是我落得这个下场的原因。
我认为,多数狱警干这行不外乎是出于一个原因:权力,凌驾于人的权力。我相信其中共通之处在于,他们都在人生的某段时间里受到别人的权力支配。所以,人性的一个重要事实就此揭露:在步入成年后,他们就会渴望拥有童年时期被剥夺的东西。
但佩德罗是个例外,所以我对他很感兴趣。我和他建立了友谊,通过了解我逐渐知晓了他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因。以下是我所了解的关于他的情况:他的家人——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住在墨西哥。他有个年龄相仿的妻子,27岁左右,两人育有两个儿子,分别是5岁和3岁。最终我发现,他的妻子是他在这儿的唯一原因。
佩德罗在墨西哥米却肯州长大,那里山脉连绵,可是官员们欺公枉法,连法官和陪审团都跟贩毒集团有关联,杀人夺命的勾当要比交通事故更加常见。在妻子怀孕后,佩德罗一家便搬离了那里,他不想让两个儿子像自己一样在那种环境中长大。
他白天为一个景观美化团队干活,一到晚上和周末,就在斯巴坦堡社区学院学习刑事司法。毕业那天,他和妻子说他要进入斯巴坦堡县治安部门工作——因为他不想让这个新家园变得和米却肯州一样。在这里人们奉公守法,所以佩德罗希望能维持原样,当然,他完全是为了孩子。
所以有关人性的另一个事实是:父母希望孩子能拥有自己未能拥有的东西。
在佩德罗和妻子说了这个安排后,她上网搜索警察的死亡率,接着对佩德罗撂下了狠话:你要么换个职业,要么换个老婆。
最终他们还是妥协了,佩德罗做了狱警,这行的死亡率和工作时长对玛丽娅·阿尔瓦雷兹而言都还可以接受,福利待遇和加班费也比警察更为丰厚。在周日,加班费比平日还要多25%。根据执法部门条款规定,鉴于工作环境的危险性,只要佩德罗连续工作25年以上,他退休后便能继续享受全部的福利——正好赶上他49岁生日。所以这的确是不错的选择,直到后来漫长的寒冬改变了一切。
我原以为佩德罗会是首批离开此处的狱警,回到墨西哥去跟他的家人团聚,而且墨西哥也是现存的宜居地之一,不计其数的加拿大人和美国人正往墨西哥迁移。
可出乎我的意料,他选择坚守在这里。作为科学家,我内心的求知欲让我对原因十分好奇。而作为幸存者,我的求生欲也决定了我必须要知道。
“佩德罗,你是运气不好没抽到上签吗?”
他看着我,眉毛轻轻上扬。
佩德罗大概是我在这儿最亲近的朋友了。出于好心我对他说道:“你不该待在这儿,你现在应该带上玛丽娅和两个孩子往南边走。”他一边打量着自己的靴子一边回答我:“我知道,博士。”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可能是我级别不够,也可能是我上面没有朋友,又或者两者都是吧。”
他说得没错,确实两个因素都有。他的上级知道,当监狱暴乱后,佩德罗大概是会努力镇压的好下属。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往往要背负起别人的重担,然后最先被压垮。
佩德罗耸了耸肩说:“我这个级别也没什么办法。”
这时一个囚犯出现在门口朝房间里望来,他怒目圆睁,双眼一眨不眨,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他叫马塞尔,他一出现准没好事。
佩德罗听到声音转过身去。
马塞尔向他扑来,用结实的手臂锁住佩德罗,紧紧夹住他的双臂,一把自制小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见到眼前这一幕,我觉得时间仿佛静止,耳边机器和新闻的嘈杂声渐渐模糊起来,监狱远处传来一阵骚乱,脚步声如雷鸣般越来越近,一群囚犯经过走道,吵闹声盖过了脚步声,但我无法分辨出争吵的内容。
佩德罗努力想挣脱控制。
另一名囚犯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人高马大,看起来非常兴奋,我不认识他。那人对马塞尔喊道:“抓到他没,小塞?”
“抓到了。”
接着那名囚犯飞快逃走,马塞尔看着我说:“他们打算把我们留在这儿冻死,你知道的吧,博士?”
他在等我开口。
我沉默不言。
佩德罗咬紧牙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自己的右臂。
“你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吗,博士?”
佩德罗的手终于挣脱开来,飞快地伸进口袋。我从来没见他用过武器,我甚至都不确定他是否持有。
马塞尔这时可不会坐以待毙,手中的小刀就要刺向佩德罗的脖子。
就在这时,我终于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