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犹新,塔蒂。记得你和琴科老喜欢争论是非曲直,写东西秉笔直书,却不愿详细描述。这些我都记忆犹新。有时他占理,有时你的结论是正确的。记得你们针对灯泡、灯泡的结构和外形也要争个面红耳赤。”
说话间,我们已穿过罗浮宫,出了宫院大门,走到马路对面,站在桥上,趴在石头栏杆上,望着桥下的河水。
“咱们三个不管遇见什么都要争论一番,非得有个具体的结论不行,相互打趣,相互取笑。那次旅行中咱们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忆犹新。”我的妻子哈德莉说,“每一幕情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跟琴科说话,每一次我都不是局外人。这在感觉上同斯泰因小姐家里的那一位是不一样的——那一位只充当妻子的角色。”
“当时,我要是能回忆起那个关于紫藤花的故事就好了。”
“花不花并不重要,关键是那棵紫藤完好就行,塔蒂。”
“有一次,我从艾格勒买了些葡萄酒,带回了咱们的度假小屋。这你还记得吗?葡萄酒是在旅店买的,他们说吃鳟鱼就要有葡萄酒。那瓶酒大概是用《洛桑日报》包了带回来的。”
“西昂葡萄酒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更好。咱们一回度假小屋,吉斯韦施太太就给咱们做金蓝鳟鱼[43]吃。这你还记得吗?那样的鳟鱼菜真是妙不可言,塔蒂。咱们在外面门廊上一面喝西昂酒,一面吃鳟鱼,但见脚下峭壁如削,一眼望去,目光掠过湖面,可以看见积雪覆盖到半山腰的登特杜米迪山,还可以看见罗讷河口的那片树林——罗讷河就是在那儿汇入了大湖。”
“每逢冬天和春天,咱们就思念琴科。”
“割不断的情怀。现在已近春残,我对他的怀念仍不消减。”
琴科是个职业军人,英国皇家桑赫斯特军校毕业后去了蒙斯前线。我和他初次相逢于意大利,后结为莫逆,长时间保持着友谊。他一旦休假,就和我们一起度过假期。
“他从科隆写了封信来,说他明年春天将争取休一次长假。”
“这我知道。而咱们要活就活在当下,要珍惜每一分钟时光。”
“这不,咱们正在欣赏着眼前的景色,观看河水冲击堤脚。往上游看,你能看见什么呢?”
我们放眼望去,将塞纳河、巴黎城以及城内小岛的景色尽收眼底。
“你我真是太幸运了,”妻子说,“希望琴科能来。有他可以保护咱们。”
“他可不这么想。”
“当然,他不会的。”
“他觉得是大家一起探险。”
“是这么回事。但这要取决于探的是什么险。”
我们边聊边走过桥,到了我们家住的那一侧河岸。
“说了这么多话,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肚子又饿了吧?”我问。
“当然啦,塔蒂。难道你不饿?”
“咱们可以去一家高级饭店,美美吃上一顿。”
“哪家饭店?”
“米肖德饭店怎么样?”
“好极了,那家饭店离这儿很近。”
于是,我们沿着圣佩雷斯街走到雅各布路的拐角,不时停下观看橱窗里的画和家具。来到米肖德饭店后,我们就站在外面看贴出的菜单。餐厅内座无虚席,我们只好在外边等待,眼巴巴望着那些已经喝过了咖啡的食客,盼他们赶快出来。
由于走路,我们早已饥肠辘辘。对我们而言,在米肖德饭店进餐价钱不菲,但令人激动。当时,乔伊斯正陪他家里人在这家饭店吃饭。他和他的妻子诺拉背靠墙坐着,乔伊斯手拿菜单,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在点菜。诺拉喜欢美食,但吃得很挑剔;他们的儿子乔吉奥身材瘦削,从后面看去,头发贼亮,有点像纨绔子弟;女儿露西亚,长着一头浓浓的鬈发,是一个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小姑娘。他们全都讲意大利语。
站在那里等候的当儿,我不由想起了刚才在桥头上的感受,不知其中究竟有几分是饥饿感,于是我就把这话拿来问妻子。她说:“这我说不清,塔蒂。反正饥饿感五花八门,分许多种类,春天更是如此。不过,现在饿过了头,饥饿感就成了一种记忆。”
说了这番蠢话后,我把目光投向餐厅,透过窗户看见侍者将两份菲力牛排端上了餐桌,不由感到异常饥饿——那是一种普通饮食男女的饥饿感。
“你曾说咱们今天运气好,此话一点不假。不过,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指点迷津,为咱们提供了可靠的信息。”
妻子哈哈一笑说:“我可不是指赛马哟。你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死脑筋。我是说在别的方面运气好。”
“我觉得琴科不喜欢看赛马。”我说道(这一说使我显得更蠢了)。
“是的。要是让他骑马参赛,那样他才会喜欢。”
“你还想去看赛马吗?”
“当然还想去。你说什么时候去,咱们就什么时候去。”
“你真的想去吗?”
“当然是真的。你也想去,不是吗?”
后来,我们走进米肖德饭店大快朵颐。饭毕,饥饿的问题也就解决了。但乘公共汽车回家时,那种在桥上产生的类似于饥饿的感觉仍萦绕不散。二人进了家门,摸着黑上床云雨之后,那种感觉仍在纠缠着我。半夜醒来,我发现窗子都开着,看见月光照在一幢幢高房子的房顶上,而那种感觉还是没有消失。我扭过脸去,不去看那月光,而望着房间里的黑暗处,却再也无法入眠,于是索性躺在那儿遐思不已,思索着那究竟是什么感觉。这一夜,我们醒了两次。这当儿,妻子睡得很香,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想啊想,绞尽了脑汁,由于脑子笨仍百思不得其解。次日早晨醒来,我发现眼前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春天,耳畔又闻牧笛声,牧羊人又赶着羊群来卖奶。我又走出公寓去买赛马报。生活似乎就是这么简单!
但话又说回来,年轻的我们生活在巴黎这样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里,一切都并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之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伴你睡眠的人,都有着不平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