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是译文的问题,”埃文说,“同一译者翻译托尔斯泰的东西翻译得是很到位的。”
“这我知道。记得我一直想看《战争与和平》,后来找到康斯坦斯·加内特的译本,才算了了心愿。”
“他们说她的译文尚有改进的余地,”埃文说,“虽然我不懂俄文,但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的。尽管你我看的都是译本,但那部小说的确十分精彩,恐怕是最伟大的传世之作了,令人手不释卷、捧读再三。”
“英雄所见略同,”我说,“但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你就不能捧读再三了。一次到施伦斯去旅行,我随身带了本《罪与罚》,但是等到把施伦斯的藏书看完,再没有书可看的时候,也无法将《罪与罚》‘捧读再三’。于是我就看奥地利的报纸、学习德语,直至后来找到几本泰赫尼茨版的特罗洛普的书。”
“愿上帝保佑泰赫尼茨!”埃文说。此时,威士忌已失去了那种火辣辣的口感,加进苏打水,只给人以烈性酒的滋味。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坏蛋,海姆,”埃文继续说道,“他最擅长写坏蛋和圣徒。他写出了不少了不起的圣徒。可惜,他的东西你看完就不愿再看第二遍。”
“他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倒是想再看一遍。也许看第一遍时怪我眼拙吧。”
“这本书有些情节(也许是大部分情节吧)的确值得再看一遍,但这本书再怎么伟大,也会叫你义愤填膺。”
“哦,你我有幸都看过一遍了,就等着出更好的译本喽。”
“你可不要抱太多的指望哟,海姆。”
“不会的。我要重读这本书,只是想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于不知不觉之中受到感染,深入其中,领会它的内涵。”
“说得好。来,我要用让的威士忌为你鼓劲。”埃文说。
“他送来这么多的威士忌,一定会遇到麻烦的。”我说。
“他已经遇到麻烦了。”埃文说。
“怎么回事?”
“他们眼下正在更换资方。”埃文说,“新来的老板有意招揽新生意,招揽乐意花钱的主儿,打算添设一个美国式的酒吧。侍者要穿清一色的白制服,海姆。他们接到命令,要他们准备把胡子刮干净。”
“对于安德烈和让,那绝对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也得行。”
“让留胡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早在骑兵团服役时他就留起了这款龙骑兵胡子。”
“如今,他就要忍痛割爱,把胡子剃掉了。”
我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吧,先生?”让问道,“希普曼先生,你也再来一杯?”他那龙骑兵胡子又浓又密,低低地垂下来,已成了他清瘦、善良的脸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而他光秃秃的头顶亮得发光,上面稀稀拉拉盖着几绺头发。
“别再给我们拿酒了,”我说,“别冒这个险。”
“没事的。”让低声对我们说,“现在这里乱成了一锅粥,许多人都要辞职了。就这样吧,先生们。”他提高嗓门说完最后一句,转身进咖啡馆去了,接着就见他端来了一瓶威士忌、两只大玻璃杯、两个标有十法郎的金边碟子和一瓶德国产的赛尔脱兹矿泉水。
“不敢这样,让。”我说。
他把玻璃杯放在碟子上,满满斟了两杯威士忌,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然后将余下的酒送回咖啡馆里去了。我和埃文往杯子里喷了一点矿泉水。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认识让,真是一件幸事,”埃文说,“要不然他可能会因醉酒而死的。”
“这么两大杯,该如何是好?”
“喝下去,”埃文说,“这是一种抗议,是对老板们所采取的直接行动。”
接下来的星期一早晨我去丁香园咖啡馆写作,安德烈给我送来一杯牛肉汁,那是一杯兑了水的浓缩牛肉汁。他身材矮小,一头金发,原来脸上蓄着短而粗的胡子,现在却光秃秃的像个牧师。他穿着一件美国酒吧招待的那种白色上衣。
“让呢?”
“他恐怕明天才回来。”
“怎么啦?”
“他一时还有点想不通。想当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一直都在重骑兵团里服役,曾经获得过十字勋章和军功勋章。”
“我不知道他原来负过重伤。”
“并非因为负伤而荣获勋章。他固然负过伤,但那是另外一种勋章,是嘉奖作战勇敢的战士的。”
“请你转告他,就说我向他问好。”
“没问题。”安德烈说,“他思想闹别扭,但愿别闹得时间太长。”
“请你也向他转达希普曼先生的问候。”
“希普曼先生和他在一起呢,”安德烈说,“他们俩一起搞园艺研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