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怎样?”
“非常好。”我回答说。其实,我心里正在绞尽脑汁回忆三十七度六是否真的正常。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这温度计就没有变化,始终停留在三十度上。
司各特显得有点怀疑,于是我问他要不要我再给他量一次。
“不要了。”他说,“这下可以放心了,心里的疑虑一下子就消除了。我的恢复能力一直都是很强的。”
“你的身体很好,”我说,“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待在**别动,稍微吃点东西就睡觉,明天一大早出发上路。”我原打算给我们俩去买两件雨衣,但为此就得向他借钱,而我不想跟他多嘴,于是索性不提。
司各特不想待在**,而是想起床,穿好衣服下楼去给塞尔达打电话,让她知道他安然无恙。
“自从结婚以来,我没有一天不跟她在一起睡觉,这还是头一夜,所以我必须跟她通通话。你能明白这对我们俩意味着什么,是不是?”
这我能明白,但就是不明白他跟塞尔达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夜怎么能在一起享受**。不过,和他争这些毫无价值。这时司各特把加酸汁的威士忌一口气干光,要我再去要一杯。我找到那个服务员,把温度计还给他,问我们的衣服烘干了没有,他说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就能烘干。我说:“让熨衣工把衣服熨烫一下,这样容易干些。即使不干透也不碍事。”
那位服务员送来了两杯预防感冒的加酸汁的威士忌,我呷着我的那杯,劝司各特也慢慢地喝。我心里直打鼓,担心他患上了感冒。我看得很清楚:假如他真的得了糟糕的感冒,恐怕就得住院治疗。然而,喝了点酒,他一时感到心情舒畅,早将他和塞尔达婚后头一夜不能同床而眠所产生的忧郁忘到了脑后。最后,他再也按捺不住要打电话的冲动,于是穿上晨衣,下楼去和塞尔达通话了。
接通电话是要等一些时间的。他回来后不久,服务员又送来两杯加酸汁的威士忌。司各特开怀痛饮,以前从未见过他喝这么多的酒。酒精没有对他产生别的影响,只是叫他更加亢奋,让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和塞尔达的情缘。他说他和塞尔达相逢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一度失去了她,后又赢回了她的爱,最终喜结良缘。接下来,他讲述了大约一年前在圣拉斐尔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段悲惨往事——塞尔达跟一个法国海军飞行员坠入了爱河。那是一段真实的、令人伤心的往事,我相信里面没有掺水分。对于这件事,这是他的第一个版本,后来他又提供了另外的几个版本,似乎想写入小说。后来的几个版本,虽然有些情节也真实可信,但都不如第一个版本那样催人泪下——我始终相信的是第一个版本。后来的版本一个比一个娓娓动听,但都不如第一个那样能刺痛你的心。
司各特口才特别好,讲故事讲得非常棒。给你写信他会一挥而就,不注意拼写,也不屑加标点,而你不会觉得那是信手涂鸦,也不会觉得他没文化。我认识他已有两年之久,他才能拼写出我的姓名。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姓名很长,拼写起来的确很费劲,你越想拼写出来反而越费劲。所以,对于他最终能准确地拼写出我的姓名,我大加称赞。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词语需要他学会拼写,还有许多道理需要他苦苦思索!
话说在旅馆的那个夜晚,他一心想让我知道、理解并欣赏在圣拉斐尔发生的那件事情。我仿佛觉得当时的情景清晰可见,可以看见一架单座水上飞机在司各特他们的木筏上方轰隆作响,可以看见飞机上的充气浮筒,以及浮筒在蔚蓝色海面上投下的影子,看见塞尔达和司各特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两个人都是一头金发(一个颜色较深,一个颜色较浅),看见那个爱上塞尔达的年轻飞行员也被晒得黑黑的。我脑子里有个疑问,但是无法启齿: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确实发生过,司各特又怎能每夜都跟塞尔达同床共枕呢?也许正是这一点,使得这个事件比我所听到过的任何一个事件都更叫人感到悲伤。这种伤痛他也许记不得了,就像他记不得昨夜的遭遇一样。
我回到楼下,吃完晚餐,心里一直惦记着司各特。看来,他就不该喝酒,都怪我没有看护好他。他不管喝什么样的酒,好像都会受到刺激,继而中毒。我痛下决心,决定次日能不喝就不喝,把饮酒量减少到最低程度。我将会对他说,眼看就要回巴黎了,我得有所节制,以便投入写作中。其实这话并不属实。我平时的所谓“节制”是饭后不喝,写作前和写作中间也不喝。待我回到楼上,我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然后脱衣睡觉,几乎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次日天晴日朗,我们驱车穿过科多尔省返回巴黎。雨后初晴,空气清新,山峦、田野和葡萄园都焕然一新,司各特精神振奋、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对我大讲特讲迈克尔·阿伦[117]的作品,对每本书的情节都如数家珍。他让我注意观察迈克尔·阿伦,说从那个人的身上可以学到许多东西。我说找不到迈克尔·阿伦的作品,他说没必要去寻找,他可以为我讲述迈克尔·阿伦作品的情节,介绍书中的人物。他这一通话说得神采飞扬,好像在宣读一篇博士论文。
我问他在他跟塞尔达通话的时候,电话是否畅通,他说通话情况还不错,他们谈了很多事情。途中就餐的时候,我尽量选度数低的酒,点了一瓶最淡的葡萄酒,同时告诉他:如果他不要求再添酒,那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我回去要写东西,必须有所克制,饮酒量无论如何都不能超过半瓶。他跟我配合默契,看到我不安地望着那唯一的快见底的那瓶葡萄酒,便把他那一份倒了一些给我。
“难道你就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什么收获吗,塔蒂?”她问道。
“至于收获,我要是用心听司各特讲迈克尔·阿伦的作品,倒是会有所得的。收获是有的,我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来。”
“司各特玩得高兴不高兴?”
“还凑合吧。”
“可怜的人。”
“我懂得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出门旅行,千万不要跟你不喜欢的人结伴。”
“是吗?”
“是的。咱们就要到西班牙去了。”
“是呀,离出发不到六个星期了。今年的旅行,任何人都不得毁掉,你说对不对?”
“是的。咱们先去潘普洛纳,再去马德里,然后到巴伦西亚去。”
“嗯……嗯……嗯。”她轻声应道,就像猫叫一样。
“司各特真是够可怜的了。”我说。
“人人活得都不轻松。”哈德莉说,“表面看人五人六,其实都有自己难念的经。”
“咱们算非常幸运的了。”
“咱们可得当心点,别让好运溜走。”
说到这里,我们俩敲了敲咖啡馆桌子上的木块[118],侍者跑过来问我们要点什么。他哪里知道我们的心愿——他或者任何一个别的人都不知道敲敲木头或大理石(这家咖啡馆的桌面是大理石的)能给我们带来什么。那天晚上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感到高兴罢了。
从西班牙归来后过了一两天,司各特给我送来了他那部小说,外面套着花哨的书皮。记得我当时见了那书,为它那刺眼、庸俗和光鲜亮丽的外观感到不舒服。司各特叫我别对书皮反感,说它跟长岛一条公路边的广告牌有关,而这在小说故事中极为重要。
他说他原来很喜欢这个书皮,现在却不再喜欢了。我把套在外边的书皮取掉,这才看了起来。
看完这本书之后,我掩卷长思:不管司各特干什么,不管他有多么荒唐的行为,我就权当他在生病,应该倾心帮助他,成为他的好朋友。其实,他的朋友遍天下,比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朋友都多。但我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争取做一个对他有用的人。他的《了不起的盖茨比》非常棒,可圈可点,我坚信他还能更上一层楼,写出更好的东西来。那时我还不了解塞尔达,不知道司各特所处的环境是多么糟糕。但后来不久,我们便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