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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第2页)

“那个冒充贵族的女孩子很无礼,还有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傻不拉几的酒鬼也是一路货色。他们说是你的朋友。”

“他们是我的朋友。那女孩有时候确实非常无礼。”

“看到了吧?千万不要因为我喝了几杯酒,你就跟我玩花样。你说话为什么要避实就虚呢?我原以为你不是这种人呀。”

“谁说得清呢。”我敷衍了一句。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可后来心里有所悟,便随口问道:“他们无礼,是不是针对你的领带?”

“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的领带无礼呢?我那天系的是一条普通的黑色针织领带,穿的是一件白色马球衫。”

我听了一时无语。他问我为什么喜欢这家咖啡馆,我把这家咖啡馆的历史讲了一通。这一下,他也开始有点喜欢了。就这样,我们俩坐在这家我非常喜欢,而他开始有点喜欢的咖啡馆里神聊起来。他提了许多问题,接下来就发表自己的见解,有的是针对作家、出版商,有的则是针对代理人和评论家,还谈到了乔治·霍勒斯·洛里默[107],谈到了作家成名后所遭受的流言蜚语以及生计的窘迫。他愤世嫉俗、语言风趣、态度乐观、魅力十足、和蔼可亲,即便你抱有戒心,他也会拉近跟你的距离。谈到自己的作品时,他轻描淡写,但语气中没有苦涩的成分。我知道他的新作一定非常成功,所以谈到旧作的败笔之处他并不感到苦涩。他想让我看看他的新作《了不起的盖茨比》,说他手头只有一本,借给了别人,一旦收回来就拿给我看。听他谈起这本书,你绝对无法知道它有多么出彩,只可以看到他满脸的羞涩(但凡谦虚的作家写出了非常优秀的作品时都会流露这样的表情)。我说希望他能很快讨回这本书,让我一睹为快。

他告诉我,他从编辑麦克斯韦·帕金斯那儿得知这部书销量欠佳,但评论界好评如潮。记不得是在那一天还是过后许久的一天,他让我看了一篇吉尔伯特·塞尔德斯[108]写的书评,简直把《了不起的盖茨比》捧到了天上。没有人能比吉尔伯特·塞尔德斯的文笔更好了,也没有人那般赞扬《了不起的盖茨比》了。此书销量欠佳,这叫司各特感到困惑,也让他感到伤心。但他谈到此书,正如我以上所言,话语一点也不苦涩,而是有点害羞,同时为书的质量感到高兴。

这一天,我们坐在丁香园咖啡馆外面的平台上,看着暮色渐浓,观望着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观望着傍晚时分那淡淡的晚霞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我们喝了两杯兑苏打水的威士忌,这在他身上没有引起化学变化。我仔细观察着,但是这种变化没有出现。他没有提叫人脸红的问题,没有做使人难堪的事情,也没有瞎唠叨,而是举止正常,完全是一个聪明、可爱的人。

他告诉我,说他跟他的妻子塞尔达因为气候恶劣不得不把他们的那辆雷诺牌小汽车丢在了里昂,问我是否愿意陪他一同乘火车去把那辆汽车找到,然后开回巴黎。菲茨杰拉德夫妇在离北斗星广场不远的蒂尔西特路14号租了一个带家具的套间。此时已是暮春,我想乡野正是一派大好风光,旅途一定会叫人心旷神怡。再说,司各特似乎那么和蔼可亲,那么通情达理,看着他喝了满满两杯威士忌什么事也没有,可见他魅力四射、神志正常,这使那天晚上发生在丁哥酒吧的事宛若一场不愉快的噩梦。于是,我说愿意陪他一起去里昂,问他何时出发。

我们说好第二天碰头,接下来便做出安排,准备乘早班快车前往里昂。这班车的发车时间很合适,行驶速度极快,记得中途只在第戎停一次。我们打算进入里昂城,检查一下汽车的车况,如果车况好,便美美地吃上一顿晚餐,第二天一早动身开回巴黎。

这次旅行让我心潮澎湃。我将和一个功成名就的老作家一道出行!坐在车上交谈,我一定会获益匪浅,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奇怪:我竟会把司各特视为老作家。可当时由于没有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我的确是这么看的。他三年前发表在《星期六晚邮报》上的那些短篇小说是值得一读的,只不过我从不认为他是个严肃作家。他曾在丁香园咖啡馆告诉我那些他自以为得意的短篇小说是怎么创作的,说那些作品对《星期六晚邮报》是佳作,而后来他将那些东西改头换面、乔装打扮,转投给畅销的杂志。我一听惊呆了,说那和卖**差不多。他说正是卖**,但也是迫不得已——他从畅销杂志那儿拿到钱,才可以写正儿八经的书。我说我认为一个作家要写就写最好的东西,否则就是白白葬送自己的才华。他说他一开始写的是好东西,后来糟蹋掉了,做了改动,不过终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害处的。这我可不相信,想劝他改弦易辙,但又觉得底气不足,认为自己得写出一部长篇来才能说服得了他。可惜我当时还没有写出一部这样的长篇小说。我正致力于打破原有的写作窠臼,摒弃一切写作技巧,力图用塑造事物来代替描述事物,于是写作便成了一种奇妙的事情,然而又千难万难。我真不知自己是不是能写完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段落,我往往要花整整一上午的时间。

我的妻子哈德莉很高兴我和司各特一道出行。不过,她虽然看过司各特的作品,却并不把他的作品当回事。她心目中的好作家是亨利·詹姆斯。她只是觉得我应该放下案头工作,好好休息一下,出门散散心。其实,我们俩有个心愿:攒足钱买一辆自己的车,开着出去旅行。但这仅仅是愿望,真不知是否能如愿以偿。那年秋天,我的第一个短篇集要在美国出版,我收到了伯尼-利夫莱特出版公司预支的两百美元稿费。眼下,我正把几个短篇卖给《法兰克福日报》、柏林的《横截面》杂志、巴黎的《本季度》和《大西洋彼岸评论》。除此之外,我们省吃俭用,不该花的钱绝对不花,为的是省下钱在7月份去潘普洛纳[109]参加那里的节日,然后去马德里,最后去巴伦西亚参加火祭节。

从巴黎的里昂站出发的那天早晨,我到得早,时间还很充裕,就在上车的站门口等候司各特来。他将把车票带来。列车离站的时间都快到了,他却还没有来,于是我就买了一张可以进站的站台票,沿着列车旁边走着找他,却没有看到他。这时长长的列车快要启动离站了,我便跳上车,在车厢里穿行,希望他已上了车。列车很长,搜到头也没见他的踪影。我向列车员说明了情况,买了一张二等车厢的车票(这趟车没有三等车厢),并向列车员打听里昂最好的旅馆叫什么。此时别无良策,只好到了第戎给司各特发电报了,把里昂那家旅馆的地址告诉他,就说我在那里等他。

电报发过去时,他恐怕已经离开巴黎了,不过他的妻子会把电文转给他的。那时我还从未听到过一个成年人居然会错过火车,可是在这次旅行中我算见识到了很多新鲜事。

在那些日子里,我性子坏,是个火暴脾气。不过,列车穿过蒙特罗时,我冷静下来,不再怒气冲冲了,开始眺望和观赏窗外的乡村景色。中午,我到餐车上大吃了一顿,喝了一瓶圣埃美隆[110]红葡萄酒。想一想觉得自己真蠢,接受别人的邀请出门办事,原该由对方掏腰包,现在却成了自费,花的是我们到西班牙旅行的盘缠——这对我实在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以前受邀出去旅行,倒都是AA制,平均分摊费用,这一次我也曾提出要分摊住宿费和膳食费。现在可好,我心里没了底,甚至连菲茨杰拉德来不来都不知道了。生气的时候,我不再将他当朋友对待,不再称呼他的名字司各特,而是称呼他的姓菲茨杰拉德。后来幸好胸中升腾起的无名之火发泄一空,也就不再生气了。出门旅行,可不是来找气生的!

抵达里昂后,我得知司各特已离开巴黎来里昂了,但是没有留下话说他住在何处。我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司各特家里的人,女仆说司各特打电话来就通知他,还说司各特夫人身体欠佳,正在睡觉呢。接下来,我给所有知名的旅馆都打了电话,留了口信,却仍然找不到司各特的踪迹。后来,我走出住处,准备到咖啡馆里喝杯酒,看看报纸。在咖啡馆里我遇见一个以吞火谋生的人,他会用一副没牙的牙床骨咬住硬币,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把硬币扳弯。他露出牙龈给我看,那牙龈看上去在发炎,但还坚实。他说他干的这行可是个不赖的行当。我提出要请他喝杯酒,他感到很高兴。他相貌堂堂、皮肤黝黑,吞火时脸上熠熠闪光。他说:目前在里昂靠吞火以及用手指和牙床扳硬币跑江湖卖艺已经挣不到什么钱了,怪都怪那些冒牌货毁了声誉,如果纵容他们这样下去,这一行还会继续走下坡路。他说他整个晚上一直在吞火,可是由于没钱,除了吃火,别的什么也吃不成。我请他再喝一杯,把吞火时留下的汽油味冲掉,并说如果他知道哪里有便宜的好餐馆,我们可以一起吃顿晚餐。他说他知道有一处很好的地方。

我们在一家阿尔及利亚餐馆吃了一顿非常便宜的晚餐。我喜欢那里的饭菜和阿尔及利亚葡萄酒。这位吞火艺人是个挺不错的人。看他吃饭很有趣,因为别人用牙齿咀嚼,而他却用牙龈,且毫不逊色。他问我是靠什么过活的,我说自己是个作家,现在刚起步。他问我写哪种作品,我告诉他是短篇小说。他说他知道许多故事,有些故事比任何人写出过的故事都耸人听闻,简直叫你无法相信。他说可以把这些故事讲给我听,由我写出来,要是赚到钱,随我给他多少都可以。最好我们俩一起到北非去。他将领我去蓝色苏丹[111],在那里我能釆集到人们从没听到过的故事。

我问他都是哪种类型的故事,他说有打仗的,有处决和折磨犯人的,有强奸妇女的,有关于骇人听闻风俗的,也有关于令人无法置信的传统以及****逸的行为的,反正是应有尽有。吃完饭,我也就该回旅馆了,回去后再查一下司各特的下落。于是我付了饭钱,对吞火人说后会有期。他说他要到马赛去,一路卖艺糊口。我说我们迟早会再次相逢的,还说和他一道进餐心情十分愉快。话别后,我就回旅馆了,而他在摆弄那些硬币,把扳弯的硬币一个一个扳直,堆在桌子上。

夜晚的里昂并非一个特别令人心驰神往的福地,而是一个巨大、气氛沉重、充满了铜臭味的城市。如果你有钱,也许你会觉得它是一方乐土,正是你心中青睐的城市。多年来,我一直听人说这儿餐馆里的鸡肉是一道美味。我们没吃上鸡肉,却吃了羊肉,不过羊肉的味道也相当不错。

旅馆里没有司各特的消息。我回到自己尚不习惯的豪华房间,躺到**阅读从西尔维亚·比奇图书馆借来的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第一卷。我已经有三年没住过这么豪华的大旅馆了。我推开窗户,把窗户敞得大大的,将枕头卷起来垫在头和肩膀下,乐悠悠地与屠格涅夫一起游历俄罗斯。读着读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刮脸,准备出去吃早饭,服务台打电话来说有一位先生在楼下要见我。

“请他上楼来吧!”我说完就继续刮我的脸,一边听着外边的市声——那喧闹声一大早就开始了,充满了生气。

来访者是司各特,但他没有上楼来,于是我就下楼在柜台那儿和他见了面。

“非常抱歉,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他说,“要是我早知道你打算住哪家旅馆,事情就简单了。”

“没关系。”我说。接下来我们要开车走很远的路,目前我只求相安无事。“你是乘哪趟车来的?”

“就是你的车刚开走后不久的那趟。那趟车舒适极了,咱俩要是一道来就好了。”

“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我在全城到处找你来着。”

“真遗憾,”我说,“你家里没人告诉你我住在这儿吗?”

“没有。塞尔达身体不适,也许我就不该来。这次旅行到目前为止简直是场灾难。”

“咱们去吃些早点,然后找到你的汽车就走人。”我说。

“很好。就在这儿吃吗?”

“到咖啡馆去吃更快些。”

“可是,在这儿吃,一定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那好吧。”

这是一顿丰盛的美式早餐,有火腿和鸡蛋,味道的确十分可口。可是,点菜、等菜,吃完后又等着埋单,花了差不多近一个小时。待侍者把账单送来,司各特又决定让旅馆给我们准备一份自带午餐。我竭力劝他别这么干,因为我肯定到了马贡[112]完全可以搞一瓶马贡葡萄酒喝,可以在熟食店买些食材自己做三明治吃。我说即便我们路过的店铺已经打烊,途中也有的是餐馆,随时可以停车就餐嘛。但他声称听我说过里昂的鸡肉是一道美味,所以应该带一份上路。就这样,旅馆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午餐,价钱至少比我们在路上花钱买要高出四五倍。

司各特来见我之前显然喝了酒,但还没有喝够,看样子还需要再来一杯,于是我便问他是否在出发前到酒吧喝上一杯。他却声称自己早晨不喝酒,还问我是否也是这样的人。我说早晨喝不喝酒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感觉如何,取决于要做什么样的事情。他说如果我想来一杯,他就舍命陪君子,免得让我独斟独饮。于是,趁着等待旅馆给我们准备午餐的空儿,我们去了酒吧间,各喝了一杯兑毕雷矿泉水[113]的威士忌,二人感觉都非常好。

尽管司各特愿意承担一切费用,我还是付了旅馆客房和酒吧的账。这次旅行开始以来,我的心理就有点复杂——付账付得越多,心情反而越加舒畅。虽然节省下来到西班牙旅游的钱在一点点花掉,但我知道自己在西尔维亚·比奇那里享有很好的信誉,因此不管我现在怎样挥霍,都可以向她借了过后偿还。

在司各特存放汽车的车库里,我惊奇地发现那辆雷诺小汽车没有顶篷。顶篷八成是在马赛拆卸时损坏了,要不然就是在马赛由于别的原因坏掉了,塞尔达索性吩咐修理工截掉了顶篷,不愿再安新的。塞尔达讨厌汽车的顶篷。司各特说他和妻子开着没有顶篷的车一路到了里昂,结果在里昂遇雨受阻。虽然没有顶篷,但车况良好。经过讨价还价,司各特付了洗车费、润滑油费以及两公升的汽油费。修理工告诉我,说这辆车需要换新的活塞环,还说这辆车在汽油和水都不够的情况下还继续驾驶,结果造成了损伤。他指给我看,说这车曾经开得发烫,连发动机的涂漆都烧掉了。他说要是我能说服先生到了巴黎换一个新的活塞环,这辆漂亮的小汽车就能按设计要求为车主服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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