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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高高站起!

龙泉上山看飞云,常常是抽了工作中间的一个小空隙,总是不能久坐的。不知从何时开始,龙泉的脸渐渐地变得清瘦狭长起来,颧骨高高的,如经过木刻斧凿。眼中布满血丝,仿佛时时刻刻都能瞌睡过去。头发大概很久没有修剪过了,长长乱乱地耷拉在额上。革命果真是个催熟的过程。二十出头的龙泉似乎没有经过青年就直接从少年越入了中年。这样的变化使飞云心里隐隐生疼。

龙泉除了给飞云带书,也给飞云带来外边的消息:北方那个叫朝鲜的半岛打起来了。鸭绿江一过,就是我们的安东。我们刚刚翻身过上好日子,那条白眼狼就要把战火烧到我们家门口来。中央派的首批抗美援朝志愿军,已经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由彭德怀大将军亲自督战。

其实,龙泉带过来的,也不都是新闻。疗养院每天早晚两次的高音喇叭广播里,放的都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真正让飞云激动的,是龙泉已经报名参加志愿军。飞云从小只在战争的边缘上走过,却从未正面遭遇过战争。朝鲜对她来说只是一片冰雪之地,一山永远不谢的金达莱花,和一群顶着水罐汲水的姑娘。在覆盖着冰雪的河边伴着金达莱花给亲爱的志愿军战士洗绷带,是飞云那时能想到的最远的景致。硝烟和死亡只是那段景致里无关紧要的细节。在那样的浪漫情怀里,飞云越发地对现状焦躁不安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请求调离疗养院,上朝鲜前线。到最后龙泉不得不收敛笑颜,严肃地提到那个作为领袖的伟人说过的共产党员无论在何处都要生根开花的观点——飞云那阵子正在积极要求入党。飞云很为自己的幼稚冲动羞愧,请调的事情便不再提起。

当然,飞云绝对没想到她在自己的岗位上生根开花的日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临。

有一天,疗养院里来了个新病号。疗养院里天天都有新病号,但这个病号与众不同。在入院登记表姓名一栏里,他只有一个代号。他入院以后,院里的空气突然有些神秘起来,其他的病人只能在指定的时间和区域内散步。院领导召集护士们开了好几次会,说这个病号是个非同寻常的老革命,打过很多仗,得过严重的肺结核,现在病灶已经不再开放,却还需要静养一个阶段才能恢复工作。听说这个病号脾气有些急躁,希望大家能尽心配合护理。说到配合两个字,领导的脸色就有些为难。飞云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这个头一点就点去了飞云的一生。

飞云第一次与这个病号见面,是在她值夜班的时候。她用托盘端了温开水和药丸,来敲这间病房,没人答应。又敲,还是没人答应。只好蹑手蹑脚地潜进屋里,看见屋里有一张单人病床,**躺着一个男人。床单底下的身子似乎很高很粗也很壮,占了满满的一床。头露在床单外边,下颏黑黑地长了一圈胡子。脸色铸铜似的,衬得床单越发地苍白不堪。男人两眼睁得铜铃般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很干净,也没有蜥蜴。男人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睁了很久,飞云就害怕起来,不知那男人是不是有睁眼睡觉的习惯。只好硬着头皮轻轻地叫了一声:“首长,吃药了。”

小城里有很多南下的干部,刚从军籍转到地方,他们的部下,往往沿用从前的称呼,叫他们“首长”。飞云听别人这么叫,就学会了。男人的眼睛动了动,身子却没动。飞云将水杯和药丸拿在手里,送到男人嘴边,又叫了一声:“首长,吃药了。”男人将蒲扇般大小的手,从床单里伸出来,只轻轻一拨,便将杯子拨翻了,水溅了飞云一身。

飞云站在半明不暗的灯影里,衣袖湿湿地滴着水,羞辱重重地写在脸上。可是飞云没有走开,依旧端着那个空了的杯子,手心紧紧地捏着那几粒药丸。男人久久不见飞云的响动,方将脸转过来看飞云,眼神突然就愣在那里。

很久以后,飞云才知道,男人那天的失态,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在他戎马半生的经历中还不曾见过的真正女人形象。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危言耸听。其实飞云这一类的年轻女子,无论在江南还是江北的小城镇里都是处处可见的日常景致。只是男人从前的视野里还没有空间来储存这样的景致。离开了刀马兵戎的男人,心里最近有些空落落的。正在这个当口,江南小城里虽然有着小小传奇身世,说穿了依旧是个平凡女子的飞云,被命运推搡着浑然不知地走入了男人的视野,意外地完完全全地充填了男人生活里出现的细碎零散的空间。从那一刻开始,飞云的生活才开始具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与阿九和金三元无关的独特色彩。

男人笨笨地坐起来,将床架上挂的毛巾塞到飞云手里:“对不住你小同志,我实在是住腻了这个鬼地方。这种地方,没病的住病了,有病的就得住死。”

飞云听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答应他,只好顺势说了句当时疗养院里护士们常说的套话:“养好了身体才能更好地革命嘛。”

男人接了药丸,也不用水,便吞咽下去了。喉咙吃力地蠕动起来,约有半刻钟,才将那丸子一寸一寸地送下了肚子。“屁话,人不革命才生病呢,革命人没工夫生病。”

飞云抿嘴一笑,也不回答。男人就招呼飞云坐在床沿上,问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参加革命多久了。飞云一一地答了,渐渐地,就不怎么怕那个男人了,突口竟问:“首长你叫什么名字?”问完了,才知道犯了禁忌。

男人也不生气,竟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窗户哗哗地抖动。笑完了,就招呼飞云拿纸笔过来,趴在床头柜上,写了“黄尔顾”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大得几乎将一张纸都占满了。

看了这个名字,飞云着实吃了一惊,方知道这个病人是地委书记。龙泉多次说过这个上级,说他老家在山东,家里穷,十七岁时一人走了二十里的夜路跑到了队伍上。刚去时连个名字也没有。因在家里排第二,众人只管他叫二狗。后来渐渐地在部队里带上了兵,二狗来二狗去的实在难听,才请扫盲班的先生借“黄二狗”的音起了个“黄尔顾”的大名。关于这个人带兵打仗的故事,小城里有诸多近乎神话的传说。飞云到这时方略略体会出猛虎失却敌手困卧锦床时的苦楚,理解了那人的暴戾无常。

黄尔顾又问飞云家里都有什么人,先前是干什么的。飞云就有些口吃起来。金三元布庄的那些旧事,飞云已经在团小组会议上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每说一遍,总还会有人提出新问题来。在那种时刻飞云忘却了童年富足无忧的一切,开始羡慕那些从赤贫如洗的家庭里出来的同伴。阿九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像裹着身子的锦缎,再舒适也是一种捆绑。

果真,黄尔顾一边听一边将眉头渐渐地锁紧了:“金三元后来虽然破落了,从前可是个出名的剥削人的地方。你父亲死了就不说了,你小妈没少跟他造孽。”

飞云想说阿九原是贫苦丫头出身,当家后也总是向着下人的。话到嘴边,竟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她是她,我是我。我又不是她生的。”

后来飞云再去送药,黄尔顾却异常地沉默了起来。吃完药,便将身子躺平了,眼睛闭上。飞云开始以为是自己那日乱了上下级规矩,惹了那人生气。转念一想,那人是一个城市的头,一天也不知有多少烦心的事情,哪有空闲和一个小护士怄气呢?便暗笑了自己的多心。就将心放宽了,该来的时候就来,该走的时候就走;该说的时候就说,不该说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说。

如此过了几日,到了一个傍晚,黄尔顾将病号服扔在**,摸黑独自下山回城去了。城里再也没有比他大的官,谁也管不了他,只好由他去了。

没多久,飞云被院领导找去谈话。领导和颜悦色地问飞云有对象了没有?飞云嗫嚅地说没有,领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院里想出面给你保个媒。其实你们彼此认识,都是熟人。我们只是牵个线,就等你点个头,大家好吃喜糖了。”

飞云将脸腾地红了,心里暗怨龙泉心眼儿太多。时时见面的,这样的事,当面不说,竟要转这么个大弯。都是叫那些洋诗给看傻了。

领导见飞云虽不说话,脸上隐隐的却都是喜色,料想是个愿意的意思了,就越发地高兴起来:“黄书记为打咱们的天下吃了这么些年的苦,现在建设新国家担子又很重。组织上希望你能够好好照顾黄书记。你这个担子可不轻,做得不好,全城人民饶不了你。”

飞云这才明白了领导的意思。脑袋轰的一声,炸成了无数块碎片,有的飘在空中,有的落在地下,她却一片也抓不着。脚步轻轻软软的,她走出了院领导的办公室。外边秋雨下得迷迷蒙蒙的不成条也不成点,把下山的石径打得又湿又滑。秋风很凉,将一山的叶子刮得七零八落的。野雀的翅膀湿了,飞起来很沉重,就都缩在树的枝丫上,偶尔发出呀呀的声响,在呼唤着迟归的伙伴。等飞云感觉到脚上湿布鞋的凉意时,她发现自己坐在了市区一家院落的石阶上。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雨中步行了两个多小时。

院落已经很老旧了。墙壁上的石灰剥落得斑斑块块的,露出里边的青砖,甚是颓废。院门上首的那块石碑还在,石碑上原先有浮雕,雕着三个神态娇憨的童子抬着一块也许是寿桃也许是石头的东西。如今雕像被铲平了,底下的四个隶书大字“紫气东来”尚隐约可见——那是江南篆刻大师方应初的手迹。再下边,原先挂着一块黑底漆金大匾,匾上飞龙走凤般地写着“金三元布庄”几个字。

飞云不用去叩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闭着眼睛也能记得起院里的布局。一进院门,迎面便是两棵法国梧桐树。树干虽在院里,树身却有一半探在院外。阔大的深深浅浅的绿叶,在盛夏里为庭院撑出一片阴凉。梧桐树下是一口大井,三元行无论是饮的还是用的水,都不出院门。井水冬暖夏凉。冬天里阿九在井水里浸泡生了冻疮的手,夏天的井水上漂着碧绿的西瓜——那是阿九最原始的冰镇法。庭院两侧的墙边,种的是鸡冠和海棠。那两样都是热闹惹眼的花,花季里院中飘逸着一团团赤橙黄蓝的云雾。花径中间是堂屋,那是当年金三元的店面。店面往东的第一间屋子,便是父亲和阿九的卧室。第二间是飞云的卧室。第三间是客房,是父亲招呼南来北往的客人吃酒猜拳的地方。店面往西的一排屋子,是厨房和下人的住屋。

这些还远不是金三元旧宅的全景——后院还另有一片天地。青砖铺就的天井,被三面环绕在一排七间方方正正的木房里。那些木房并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分门别类地储藏金三元的各式布匹衣料的。开门关门的间隙里,便有樟脑气味丝丝地沁入鼻腔。可是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金三元的房产,阿九早已交给了国家。阿九如今住在前院最靠边的一间下人房里。飞云最后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过夜,不过才是两三年前的事。日历还没用完三本,历史已经翻过了一个新纪元。飞云知道只要推开院门,穿过梧桐、海棠、鸡冠,走过那条半明不暗的过道,敲响那扇破旧漏风的小门,她就会见到阿九又惊又喜的脸。可是飞云没有。飞云觉得自己和这个庭院,恍恍然如有隔世之感。

飞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街上响起馄饨担子的竹梆声。梆声从街头响到街尾,挨家挨户地把夜梦震碎。当龙泉终于找到飞云时,他看见飞云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发辫散乱,两眼混浊无光。龙泉脱下旧军大衣,裹在飞云身上。在龙泉的体温里,飞云越发地颤抖起来。可是飞云没有哭。

哭的是龙泉。

“飞云,我们从事的这个事业,必要时连性命都要牺牲。别的,还有什么不能牺牲呢?”

那一年元旦,飞云和黄尔顾结了婚。参加婚礼的人不多,一拨是飞云疗养院的同事,一拨是黄尔顾机关里的同事。新郎是地委书记,来宾就有些拘谨,竟然也没人提议闹洞房。早早地便都散了。

飞云弯着腰拿着簸箕扫帚,打扫一地的烟灰、瓜子壳和糖果皮。黄尔顾倚在床头抽烟。两人都回避着彼此的目光。空气有些浓重,像研磨得太黏了的墨汁,涂抹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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