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说得正激昂,左宗棠又有折子飞至。拆折一瞧,仅有数语:俄国人占领伊犁后,正不断扩大周边势力,企图再明显不过,便是控制全疆,进攻内蒙,继而威逼北京,吞并大清。
慈禧吃惊不小,腾地一下站起来,张张嘴巴,却出不得声,又矮身坐回去,满脸颓颜,看来被左宗棠奏折吓得不轻。奕?却觉得左宗棠故作惊人之语,有些危言耸听。就像江湖游医诊病,先夸大病情,唬住病人,再慢慢开方施药,若药倒病除,说明医术高明,万一不可救药,也怪不得医生乏术,是病人命里该绝。奕?与左宗棠交手多年,知其性喜铺排,所言最好打个对折,只可半信,不可全听。很明显,若俄人确有灭清意图,完全可自东线南侵,水陆结合,**,没必要选择西线,绕行千里大漠,先攻新疆,再吞蒙古,进图北京。然世人不是神仙,未曾发生的事,谁也打不了包票。况又关涉大清生死存亡,嘴巴不紧,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如何负得起这个重责?
奕?默默动着心思之际,只听慈禧缓缓道:“文祥病入膏肓,只怕再爬不起来了。”
正说道俄国和左宗棠,怎么忽又扯到文祥身上去了?奕?与慈安都有些莫名其妙。慈禧又道:“文祥数十年如一日,殚精竭虑,为国效劳,又因力劝穆宗(同治)弃修圆明园,血气冲顶,病倒于御前,其心可鉴啊。吾意让他再晋升一级,离世时亦可瞑目矣。”
文祥已是体仁阁大学士,往上便是武英殿大学士。然武英殿已为李鸿章所据,莫非把他扒开,让给文祥不成?有清以来,殿阁大学士能上不能下,除非人死留缺,后来者才可递进补位。奕?问道:“文祥晋封武英殿大学士,李鸿章怎么办?”慈禧说:“倭仁去世后,文华殿大学士之位不一直空在那里么?就由李鸿章递补吧。”
文华殿大学士乃首席阁揆,一向为满蒙大员所专有,从没赏给过汉员。连德高望重如曾国藩者,也止步于武英殿,没晋封文华殿大学士,慈禧怎么会高看李鸿章,让他破此例呢?也是奕?聪明绝顶,马上领会到慈禧真实意图,当即表示赞成。慈安也点头认可。在她心里,殿阁大学士不过虚衔而已,谁上谁下,谁增谁补,无所谓得很。
不日圣旨颁发下去,惹得满朝惊疑,以为慈禧夜里觉没睡好,脑袋不清醒,错视李鸿章为满蒙大员,才把他推上文华殿。也有人认为,李鸿章有大功于大清,朝廷再没别的封赏可给,只好拿出满蒙大员专有的大位哄哄他,替朝廷卖命,维护大清局面。
反正说啥的都有,只两个人心里最明白,朝廷如此安排,真实目的是啥。一是左宗棠,嫉妒之余,大骂朝廷瞎了眼,李鸿章行狗屎运,继而得意洋洋,传令属下,赶紧行动,准备西征。一是李鸿章本人,初闻惊喜不已,毕竟大清立国两百多年,还从无任何汉员晋封满蒙专属文华殿大学士,自己能破例获此大位,实属不易。不过喜悦很快掠过心头,李鸿章便一脸愀然,无声而叹:海防大业无望矣!
文僚们哪知李鸿章心里苦楚?只顾纷纷登门祝贺。李鸿章说:“老夫已败给左宗棠,有啥可贺的?”众人不明就里道:“相国荣登首席阁揆,与左宗棠何干?”李鸿章说:“朝廷已下决心,准备倾举国之力,助左宗棠西征。大清财力有限,既重西征,必轻海防,太后才用文华殿大学士安慰我。老夫宁要海防,也不愿顶着这中看不中用的虚衔啊。”
果然不久左宗棠接阅征伐新疆的圣旨,着手调兵遣将,向西挺进。各省督抚也得到朝命,加紧筹饷备粮,尽解西北。李鸿章呆坐签押房,心灰意冷,想不通慈禧为何说好大办海防,转背便出尔反尔,用兵西北。
世无不透风的墙,有种说法很快传到李鸿章耳里,说慈禧将眼光从东南转向西北,与一个人不无关系,此人便是胡雪岩。理由简单,朝廷迟不用兵西北,早不用兵西北,偏偏胡雪岩去了趟北京,朝廷便决定用兵西北,难道是巧合吗?
可李鸿章又觉得,胡雪岩还没这么大能耐,虽说他背后有个左宗棠。也许见你掌控直隶,外交和洋务在握,手里还有淮军,朝廷心存不安,再让你建支新式海军,更加惶恐,还不如让左宗棠收复新疆,缓解西北压力。毕竟左宗棠已六十三四,打上几年仗,届时人近古稀,即使手里有兵,也已没野心和力气犯上作乱。
新疆用兵,举国财力尽解西北,朝廷顾不得东南,肯定会压缩海防经费。南北洋成立之初,海防预算每年四百万两银子,实际到位不足两百万两。还是南洋大臣沈葆桢开明,觉得北洋拱卫京畿,责任更为重大,自愿将南洋海防经费留解北洋,李鸿章才筑新城,建炮台,购轮船,修船坞,办了好些实事大事。而今西北用兵,经费肯定会缩减,海防将成泡影。
不久户部海防预算送到,果然一刀下去,削减为两百万。预算两百万,能到位百万,也就阿弥陀佛了。这是大清惯例,凡办正经事,都会大打折扣。
还有更滑稽的,朝廷又专门下达诏书,煞有介事命李鸿章督办北洋海防事宜。一面大减经费,一面委办海防,不自己哄自己么?朝廷早明确过南北洋海防职能,再发一道圣旨,旧话重提,实属打屁脱裤,多此一举。不过朝廷自有考虑,无非向天下宣示,大清不仅重视疆防,也不放弃海防。就如左宗棠所说,疆防与海防并重,虽系空话假话,说与不说毕竟不一样。就像走夜路怕鬼,亮着嗓门吼叫几声,吓不走夜鬼,至少可给自己壮胆。
督办海防的圣旨就摆在签押房桌上,李鸿章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倒是马建忠、盛宣怀、薛福成等幕僚,觉得有圣旨总比没圣旨强。李鸿章说:“又能强在哪里呢?办事就得花银子,圣旨变不出银子来,颁发得再多,又有何用?”薛福成说:“圣旨确实变不出银子来,可圣旨能给相国底气,您想办海防,放开手脚办就是,朝廷不会随便阻拦。至于经费问题,相国长袖善舞,事情开了头,还怕没办法解决?”
一语说到李鸿章心里,他又振作精神,开始谋划起海防来。要办海防,就得把目光放在海上。眼下千里海岸,万里海疆,仅有二十来艘兵轮巡游,且大都为江南制造局和福建船厂所造,吨位低,质量般般,根本无力抵挡洋人威猛强大的铁甲舰。想让沪闽两局短时间造出铁甲舰,自然不太现实,唯一办法就是向洋人购买。
薛福成说:“凡事总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想一步到位,成立新式海军,拥有英法大型铁甲舰,自然不太可能。福成听说英国刚研制出一种轻型炮舰,叫做蚊子船,虽不比大型铁甲舰,炮火威力却不小,价格又便宜,用于近岸浅海巡游,再好不过。过上三五年,西北战事结束,朝廷喘过气来,再设法购置大型铁甲舰,成立新式海军,也为时不晚。”
这个建议倒也可行。李鸿章让薛福成咨询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了解蚊子船详情。总税务司衙门早已从上海迁往北京,赫德欣闻北洋欲购英国蚊子船,非常主动,亲自赶往天津,面见老友李鸿章。几经磋商,李鸿章最后拍板,决定从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订购四艘蚊子船。
订单发出,李鸿章正要筹划煤铁和电报,总理衙门急函飞送入衙,说英国公使威妥玛已经出京,准备南下烟台,务必拦住他,不让其离开天津。也许是事情紧急,总理衙门发函时,来不及详述威妥玛离京缘由。想威妥玛在北京待得好好的,干吗往烟台跑?英国军舰汇集于烟台海军基地,莫非大清哪里开罪于威妥玛,他跑去调动英国海军,准备攻打北京?
李鸿章一头雾水,来不及多想,出门上轿,直奔英国驻津领事馆。威妥玛要去烟台,自然会先上英国领事馆,联系船只,不可能自己撑只小舢板走人。
赶往英领事馆,威妥玛还没到。一打听,才知朝廷摊上了大事。起因还有些复杂。英国从海上叩开大清国门后,还不满足,又企图修建缅滇公路或铁路,由西向东,直抵中国腹地。早在七年前,英国就派出探路队,从缅甸出发,到过云南。缅甸是英殖民地,英国人爱干啥干啥,到得中国境内,则寸步难进,最后受阻于大理,只得乖乖退回缅甸。英国人不死心,数年后另派军官柏郎,率领百多名士兵,护送探路队员,自缅北方向,向东而行,往云南腾越开拔。不过这回英国人事先做足了准备,通过驻华公使威妥玛,提前为柏郎拿到清廷护照,又让公使馆翻译马嘉理出京南行,去滇缅边境接应柏郎一行。
这已是去年的事情。其时法国刚攻占越南,正蠢蠢欲动,准备北犯中国,清廷需要英国调和法中关系,才恩准威妥玛请求,颁给柏郎和马嘉理护照。马嘉理到达滇西后,得闻岑毓英升任云贵总督不久,循例西巡大理,忙跑到总督行辕,拜会岑毓英,寻求保护。岑毓英早获总署所发加急,知道英国人要来云南,专门召见腾越守备李珍国,商议应对办法。李珍国最恨英国人,没等岑毓英说完情况,便道:“七年前英夷自缅甸东入滇境,被我军民逼退,现再起祸心,莫非咱只能看着他们得逞,甘做令人唾弃的卖国贼?”岑毓英道:“与七年前不同,此番总署给马嘉理和柏郎颁发了护照,属合法入境,你可不能乱来。”
岑毓英没勉强李珍国,同意他去隔壁回避一下。马嘉理走进来,学中国人样打拱作揖,请安问好。岑毓英也礼让一番,请坐看茶。客套几句,马嘉理拿出总署所颁护照,请岑毓英过目,然后说:“敝国探路队即将自缅甸进入云南,还请总督大人多多关照。”岑毓英随便看眼护照,说:“马翻译说说,怎么个关照法?”马嘉理道:“探路队准备自腾越入境,烦请总督大人指令腾越守备,届时给予保护和方便。”
“马翻译和柏郎将军手持大清总署护照,给予保护和方便,实属腾越守备职份。”岑毓英拧拧眉头,“只是事情恐怕……”马嘉理疑惑道:“恐怕什么?难道小小腾越守备,还敢违抗堂堂云贵总督指令不成?”岑毓英道:“腾越守备肯定会听命于本督,只是滇缅边境山深林密,匪盗成群,野人出没,有时守备也无奈其何。”马嘉理笑道:“中国人有句老话,民不与官斗,匪不与兵斗,小小蟊贼,还敢与清兵对着干不成?”岑毓英道:“但愿如此。本督这就具函,令腾越守备负责保护贵国探路队。”
得到岑毓英所具函令,马嘉理欢喜而去。随即李珍国复身回来。岑毓英道:“本督已答应马嘉理,命你负责英国探路队安全。”李珍国道:“要是我负责不了呢?”岑毓英黑着脸道:“你是腾越守备,洋人手持总署护照,进入腾越管区,你不负责谁负责?”
李珍国没再犟嘴,告辞而出。岑毓英起身送出门外,拍着李珍国肩膀道:“英国探路队就交给你了,你得当回事。滇缅边境林海茫茫,盗匪横行霸道,野人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停停又道:“只怪盗匪与野人不归本督管制,也不会听命腾越守备,万一英国探路队出点什么差错,朝廷追究下来,你我都没法交待啊。”
岑毓英接见马嘉理时,一墙之隔的李珍国就听他论到过盗匪和野人。他干吗老拿盗匪和野人说事呢?是不是在暗示,官军由朝廷养活,听朝廷的总归没错,盗匪与野人不食官粮,不拿官饷,他们想干啥,难道还需官府同意不成?肚里这么寻思着,李珍国已跳上马背,由随行亲兵护卫,望西而奔,赶回驻地腾越。
且说马嘉理手握总署护照,还有岑毓英写给李珍国的函令,信心满满,赶往缅北,接住柏郎一行,再掉头返回云南境内。又想起岑毓英所说盗匪横行野人出没的话,为保险起见,让柏郎一行暂留边境,自己带领六名随员,先行一步,至腾越守备府,拜会李珍国,出示护照还有岑毓英函令。李珍国看过函令,口里答应一定保护探路队,还置办好酒好肉,热情款待马嘉理。可吊诡的是,翌日马嘉理告别李珍国,与随员离开腾越,准备回去迎接柏郎一行时,竟然被杀死在城外河边,首级悬于城头示众。与此同时,滇缅边境的探路队也受身着清兵号衣的地方团勇围攻,柏郎被迫下令开枪,冲出包围,退回缅境。
岑毓英早已回到昆明。他挺有意思,英国公使馆翻译手持总署护照,被人杀死在自己管辖地,驻缅英军已陈兵边境,可他老人家竟没事人似的,坐在总督府喝茶抽水烟,不禀报朝廷,不采取应对措施,直到总署飞函追问,才懒洋洋回复说,洋人运军火入境,途遇野人抢劫退回缅甸,只字不提马嘉理被杀。奕?见复,气得不行,再度去函,逼问马嘉理被杀详情。同时奏请两宫,征询朝臣意见。朝臣们义愤填膺,张开嘴巴,齐声喊打,誓与英国决一死战。喊打声越高,越显得爱国,反之谁主张议和,便是丧权辱国。
为战与和二字,朝臣们争来争去,争了大半年,谁也没想起要弄清真相,辨明是非,再以此为依据,给予合理处置。威妥玛一遍遍跑总署,要求捉拿凶手,惩处地方官员,开通缅滇通道,赔偿损失。总署搪塞敷衍,不置可否,威妥玛终于失去耐心,愤然出京,扬言去烟台调兵,像咸丰末年样杀入北京,制服清廷。朝廷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派出快马,致函李鸿章,务必拦截威妥玛,别让他离津去烟台。
威妥玛很快出现在领事馆门前。李鸿章赶忙跑出去,上前作揖问候。威妥玛没好气道:“是总署叫你来堵我的吧?”李鸿章笑笑道:“别管总署分署,咱俩多年老友,得知您不辞辛苦,来到天津地面,鸿章看看您,说几句知心话,总应该吧?”
威妥玛行走中国三十六年,最看不惯大清大官小吏办事拖沓,推责诿过,唯有李鸿章不同,雷厉风行,一言九鼎,敢作敢当,令人心生敬意。离京时扬言去烟台调兵,不过吓吓清廷,本意是迫使总理衙门委托李鸿章出面处置滇案,早日给伦敦答复。李鸿章已站在面前,又满面笑容,温言软语,威妥玛总不好老拉长老脸,像掉了钱袋似的,也咧咧嘴巴,道:“李相国既然先到领事馆,咱们进屋说话吧。”
两人于是随领事走进会客室,坐到桌边,开始对话。领事让人送上茶水,早习惯中国生活的威妥玛端杯喝上一大口,要李鸿章也用茶。威妥玛不仅是外交家,还是语言学家,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曾任职上海海关,负责给英国人教授汉语,摸索着创立“威氏拼音法”,即用罗马字母为汉字注音,写成《寻律录》和《语言自迩集》二书,深受欢迎,广获使用。
威妥玛很吃惊。《国富论》是经济学著作,专业性强,英国本土普通读者不一定读得懂,作为凭八股科考入仕的中国官僚,李鸿章怎么也感兴趣,且能弄个半明半白,他是读的英文原著还是翻译稿?威妥玛一脸疑惑,点头道:“总督先生所言甚是,本使也是这么理解《国富论》的。只怪本使孤陋寡闻,没听说《国富论》已出版汉译本,总督先生好像也不懂英文,你到底是怎么研读《国富论》的?”